八月初,一場連夜豪雨剛歇,豫南的暑氣被澆下去大半,空氣里瀰漫著濕土與草木混合的腥氣。
信陽的防禦工事,在數萬軍民齊心協力的勞作下,已基本成形。
趙允文帶著幾名隨從策馬出了指揮部,往賢山外圍的陣地巡查。
先前開挖的壕溝,不少低洼段積了渾濁的黃泥水,新翻出來的板結黏土被雨水泡脹,一踩便是深及腳踝的爛泥,靴底裹著沉甸甸的泥團,走起來格外費勁。
不少士兵正拿著工兵鏟疏通壕側臨時挖的排水溝,把積水往坡下的溪澗引;還有人搬來樹枝、碎石鋪墊壕內通道,免得後續執勤的弟兄在泥地里寸步難行。
「這豫南崗地的黏土最是麻煩,天晴硬得難刨,遇雨又軟成爛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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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同視察的上尉軍官,指著一處微微滑塌的壕壁說道:
「方才雨勢猛,好幾段邊坡垮了些,弟兄們已經在重新夯築,混上碎石加固,再遇上連陰雨,不至於整段塌掉。」
趙允文踩著墊好的枝椏走進一道交通壕內,兩側坡上的松竹被雨水洗得濃綠,枝葉不斷滴落水珠,砸在防炮洞的頂蓋之上。那些依著崗坡修的隱蔽炮兵掩體還算穩妥,事先鋪了油布遮頂,內部沒有大面積積水,只是潮氣很重。
幾門試訓用的山炮炮衣裹得嚴實,炮兵輪流值守,仔細擦拭炮管,提防濕氣鏽蝕機件。
往東北羅山方向望去,層層連綿的崗谷之間,土路全被泡軟,一道道深深的車轍陷在泥里。輜重隊的騾馬走在上頭頻頻打滑,運建材、糧彈的板車行進緩慢。
趙允文抬眼望向東方固始、葉家集的方向說道:
「這般泥濘路況,若是鬼子西進,汽車、重炮很難快速通過,正好給咱們多爭取幾日備戰的時間。
可咱們自己不能坐等,所有前沿陣地,排水溝務必要修到位,壕壁加固不能偷懶。」
說完後又看向武勝關方向的遠山,雨霧還未散盡,峰巒朦朦朧朧:
「關隘一帶谷道窄,雨水匯流更快,警戒哨的掩體也得逐一查驗。工事不是挖完就了事,這雨季一日不歇,一日都不能放鬆維護。
另外,防炮洞的頂部一定要多夯幾層護罩,一層樹枝椏一層土,至少要三層以上,能對爆炸起到有效的緩衝作用。這都是保命的活,馬虎不得。」
交代完注意事項,趙允文就離開了九連陣地,繼續往前走。沿途隨處可見忙碌的士兵與民夫,沒人因一場大雨停下手上的活計。潮濕的風掠過崗丘,遠處溮河河水暴漲,濁浪緩緩流淌。
這豫南的崗地看著平緩,底下多板結黏土,一遇連日陣雨便泥濘不堪,鎬頭刨下去費勁,挖開的壕溝稍不整理,轉眼便積上半坑雨水。不少士兵乾脆脫了軍鞋赤腳作業,褲腳卷到大腿,渾身沾滿泥點。
將士們依著山勢修掩體,高地預留炮兵隱蔽陣地,藏在茂密灌叢之後,既避開空中偵察,又能俯瞰下方河谷通路;崗與崗之間挖通交通壕,哪怕一處陣地遇襲,相鄰部隊也能快速馳援。
趙允文晃蕩到另一處陣地時,戰士們正在歇息,已過正午時分,他們紛紛掏出隨身攜帶的乾糧,補充體力。
趙允文舔著臉湊了過去,隨手遞給老兵一支煙,並且給他點上。
老兵也沒跟他客氣,美美的吸了幾口,頓覺渾身的疲勞去了大半。
趙允文隨口問道:
「這都是下力的活,就吃這點乾糧能扛得住嗎?我記得應該還有午餐肉才對。」
趙允文出來時換了身粗布軍裝,沒佩帶中將領章,所以老兵沒認出他,但也知道是個當官的,後面跟著十幾個人呢。
老兵從懷裡摸出一個午餐肉晃了晃,隨後又塞進了懷裡,笑著說道:
「又沒打仗,吃啥肉,留到用得著的時候再吃。」
旁邊一個上等兵插過話說道:
「長官,班長這是捨不得吃,說攢著帶回家給老娘開葷,反正也壞不了。」
午餐肉罐頭雖然能長期存放,但也是有保質期的,趙允文本想提醒,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孝心是沒有保質期的,況且這對老兵來說是個念想。
趙允文摸了摸口袋,發現沒帶午餐肉,就把身上還剩下的半包煙塞給了老兵。
「拿著,需要時提神!」
老兵從中掏出一支藏進內袋,剩下的扔給上等兵,說道:
「給弟兄們分啦,就說長官請客。」
上等兵咧著嘴給其他人散煙,最後一支留給自己,還沒點上就被老兵沒收,瞪著眼訓斥道:
「你小子毛都沒長齊,就學人抽菸!」
上等兵討好似地說道:
「班長,我都二十了,打死過兩個鬼子,已經是老兵,就抽這支!」
「十八!你小子還能虛兩歲?煙沒收了!」
老兵霸氣的將煙收進懷裡,變戲法似法的將自己的午餐肉塞給他,板著臉說道:
「多吃點肉長身體,別說我占你光,一個肉罐頭,換你這支煙。」
趙允文不好插嘴,班長說了算,他也掏出壓縮餅乾啃了起來。
修工事時的口糧標準是趙允文定下來的,早晚在營區吃熱乎的,中午在陣地上用乾糧對付,省時省力,每人兩塊壓縮餅乾和一個午餐肉罐頭,這後勤保障力在國府軍絕對是獨一份的。
壓縮餅乾味道不好,但熱量高,搭配上午餐肉罐頭,足夠支撐體力消耗了。
趙允文邊吃乾糧邊問老兵:
「兄弟,啥時來的虎賁軍?」
老兵收起笑臉,沉默片刻後說道:
「金陵城,七十四軍五十八師的。」
趙允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五十八師我知道,都是好樣的!」
上等兵忍不住問道:
「長官,咱們整天都是修工事,這鬼子什麼時候過來?」
所有人都將目光都投向了趙允文,在國府軍,士兵是寧願打仗,都不願修工事。修工事費力氣,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折騰。
好在虎賁軍不存在這個問題,通過趙允文實地走訪,沒有發現剋扣軍糧的事出現,都有領到午餐肉罐頭。
即使這樣,將士們還是不太樂意挖戰壕,這活太磨人,沒有打仗爽快。
趙允文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但該修的工事一點都不能打折,於是就說道:
「快了,到時候有你們打的。鬼子很多,是十三師團,十六師團,都進過金陵城,來了就一個也別放過。
弟兄們,知道你們累,一身泥漿一身汗,但再累也得把工事挖好了,能保命咧!」
趙允文說完後就與眾人告別,他還得去別的地,待到他走遠,排長才突然想起,驚喜的大叫:
「是軍座,剛剛離開的長官是軍座!」
「我見過他,錯不了!」
眾人一片譁然,他們真的見到軍座了,另一個老兵激動地說道:
「軍座剛剛還給我讓煙了!」
剛剛跟趙允文聊天的班長摸了摸懷裡的兩支煙,是捨不得抽了,得當傳家寶供起來,沖班裡的弟兄大吼道:
「瞎樂呵啥,幹活!」
次日下午,趙允文滿身泥濘回到軍部,晚上他在陣地上對付了一夜,謝破虜見到他後就說道:
「軍座,已經是夏收時節,趁天氣好得把稻穀收了,還得種冬小麥。
是不是讓民夫都回去忙農活?」
趙允文差點把這一茬給忘了,當即說道:
「農時絕對不能耽誤,修工事先放一放,組織所有部隊,協助民眾搶收稻穀。
另外,去幹活的將士自帶乾糧,軍官要約束好自己的人,嚴守軍紀。
告訴所有人,誰要敢破壞軍紀,別怪我不認弟兄,軍法無情!」
虎賁軍軍紀向來嚴苛,但醜話還是要說在前面,軍隊一旦軍紀敗壞,這支部隊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