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整,化妝間裡進來一人,已經換好刀斧手行頭的陳向東匆匆跑來,朝坐在那裡養神的馮正嘯喊道:「師父,今天的觀眾比昨天還多,人都到齊了,馬上該你登台了。」
馮正嘯雙目陡然睜開,眼中似有精光閃過。他站起身,整了整蟒袍衣領,又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鐵鏈」,確認所有行頭俱在,這才穩步來到側幕條後。
昨晚演出的《盜甲》,經過一天時間的醞釀,已經在整個紅星公社引起了軒然大波。
鄉親們奔走相告,田間地頭、村口樹下、供銷社門前,到處都是談論昨晚那折戲的聲音。
消息像是長了腿一樣,以紅星公社為支點,朝著附近村莊傳播開去,連周邊公社的一些老鄉也抗著凳子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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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黑透,紅星公社大院門前的空地上,就裡三層外三層擺滿了板凳和馬扎。有人來得晚了沒尋到位置,索性就爬到了土路兩旁的大槐樹上,或爬上舞台對面的院子牆頭,或蹲在公社大院門口,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台口張望。
朱正確和韓文學瞅著這黑壓壓的人群,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
「咋這老些人呀……」韓文學壓低了聲音,驚訝道:「得比昨天多了兩倍不止吧?」
朱正確嘴角翹得老高,目光掃過全場:「這麼些人,怕是沒一千也有九百九了。」
韓文學張了張嘴,想開口,卻忽然說不出話了。
千人圍觀啊,縣劇團已經多少年沒遇見過這麼宏大的場面了……
「下面為大家帶來傳統戲曲——《斬單童》!」
隨著導演劉喬生報完戲目名,台下的吵嚷聲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所有觀眾都不約而同的收了聲,齊齊把目光投向舞台上那緩緩拉開的幕布。
大幕拉開的一瞬間,一道亮得能穿透三層幕布的炸音,忽地從側幕條後傳出。
「哎——!」
那聲音像一道火線,順著舞台傳向四面八方。
鼓樂緊跟著就響了起來,「嘟……空——」一聲沉悶的鑼鼓音,像錘擊鐵砧,將整片觀眾席的安靜氛圍砸出了一道裂口。
單雄信,登場了!
大紅蟒袍剛一出現在台口,觀眾席里就猛地靜了一瞬,緊接著,後面不知是誰壓著嗓子,激動的說了一聲:「來咧來咧!是單雄信!」
隨著馮正嘯邁步走入舞台,鑼鼓聲驟然一變,「打打、倉倉、打打、倉——」
鼓脆鑼沉,像一根陡然繃緊的弓弦,將滿場的注意力都束在了那道大紅身影上。
陳向東和韓正奎扮的刀斧手,各持著一把鬼頭刀,一左一右的押著馮正嘯緩緩登台。
馮正嘯腳踏著硬四錘的鼓點,一步一個點,分毫不差。
「嗒——嗒——嗒——嗒!」
走到台中,他右腳猛地一踏台板,「咚」的一聲悶響,和鼓點節奏嚴絲合縫的撞在一起。
抬頭、挺胸、瞪眼、紅滿髯隨之一抖,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就像是從戲文里直接走出,滿身的憤怒和不甘都從那副挺拔身影里迸發出來。
「嗬!」
隨著單雄信蟒袍一抖,台下大氣不敢出的鄉黨們,隨即一陣叫好。
陳向東站在馮正嘯身後,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台下的目光正一層層的壓過來,全都系在了馮正嘯身上。
硬四錘單童踏台之後,鼓樂節奏一變「打打打——倉倉倉——衣——」
三錘落定,像三道鐵閘依次砸下,讓台下空氣為之一緊。
只見馮正嘯脖子猛的一梗,紅滿髯霎時炸開,像一團被風掀起的火焰。緊接著,一道高亢蒼涼的炸音陡然撕裂了這沉如水的黑夜:
「喝喊一聲綁帳外——」
只這一嗓子,無論台上台下、台前幕後,所有人都感覺全身的寒毛都跟著炸了起來!
陳向東只感覺整個舞台,都被單童這一嗓子震得嗡嗡響,再看台下,近千鄉黨瞬間愣住,呆了兩秒之後,一個個眼睛發亮的接連站起,「啪啪」的鼓起掌來!
只一嗓子就鎮住了所有人。
一嗓封神,不外如是!
化妝間裡的盧美茵、潘蘭香、何建設等演員,在那一嗓子炸開的瞬間,全都愕然扭頭望向舞台方向。
別人聽的是戲,他們聽的是功。
這仿佛震雷般的嗓音,給他們帶來的震撼,遠在其它任何人之上。
那一嗓子裡的力度、氣息、共鳴和吐字的壓法,是幾十年功夫在同一瞬間的爆發,就如同一座忽然從天而降的偉岸高山,讓他們下意識的繃緊了脊背,打從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某單人獨騎把唐營端,
直殺得兒郎痛悲哀。
遍野荒郊血成海,
屍骨堆山無處埋……」
馮正嘯唱瘋了,他把心裡積壓了十年的那股勁兒,毫無保留的吼了出來。紅滿髯一次次炸開又落下,像是台上燃起了一團火,而他就是那烈焰的核心,燒得整個舞台都燙了起來。
劉德柱的鼓也敲瘋了,鼓槌領著整個樂隊的節奏,像是在跟馮正嘯的唱腔賽跑,又像是卯足了勁兒、替滿場觀眾把心跳聲擂進了戲文里。
台下的觀眾也全都聽得瘋狂了,有人從頭到尾巴掌拍個不停,手掌麻了都停不下來,有人把旱菸袋叼在嘴裡忘了抽,菸灰落了一褲腿也毫無察覺。
掌聲和叫好聲在馮正嘯演出的這二十多分鐘裡,片刻不曾間斷,滿場的聲浪像一口燒紅的鐵鍋,熱得人坐不住,站不穩,連呼吸都在被那股子勁兒拽著走。
紅星公社的一群大小幹部,目光緊緊盯著台上那道火紅的身影,一個個激動的攥緊了拳頭,跟著唱腔在暗暗使勁兒,李主任更是嘴唇哆嗦著,連連驚呼:「絕了!絕了!這才叫戲,這才是戲呀!」
台側的朱正確臉都快笑歪了,他兩手抱胸,靠在幕條邊,看著觀眾席上那一張張被燈光照的發亮的面孔,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更遠的事。
今晚過後,十里八鄉的閒話攤子上,肯定少不了對於這兩場老戲的熱議。
只要民間呼聲夠高,他就不怕賈大方再拿「群眾不接受」的由頭來卡脖子,老百姓認可,那就是最大的理!
就算鬧到上級部門,他也有底氣據理力爭。
他笑呵呵瞥了眼身旁直勾勾盯著舞台的韓文學:「老韓,你說這戲唱的咋樣?」
韓文學連頭都沒回,毫不猶豫的朝舞台方向豎了個大拇指:「牛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