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韓正奎就坐上了紅星公社去縣裡的早班車。
車門關上時，他從車窗里朝站在路邊的馮正嘯和陳向東擺了擺手，車子隨著顛簸的土路漸漸駛遠，揚起了一路黃塵。
朱正確和司鼓劉德柱連夜商議後，決定在今晚加演一出《斬單童》。這齣戲，也是當年馮正嘯的拿手戲目之一，這些年在外遊蕩，也唱過不少回，只需要稍微拾掇一下，就能登台亮相。
朱正確下了命令，鼓樂班今天白天唯一的任務，就是全力配合馮正嘯接下來的排練。
劉德柱他們就在公社大院裡，和馮正嘯對了半天戲，鼓樂和唱腔來回磨合了好幾遍，已經基本沒什麼問題。
唯一有問題的就是戲服，髯口和蟒袍還鎖在縣城劇場的小倉庫里，韓正奎臨危受命，他這趟回去，正是為了取來那身行頭。
排練的事情，陳向東插不上手，乾脆溜達到食堂後廚，幫秦胖子收拾那頭一大早就被武裝部長拉來的大肥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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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已經殺好褪了毛，白花花的躺在地上的大木板上，秦胖子和李秋芬正蹲在旁邊，一刀刀的把豬劈成兩扇，見陳向東進來，他也不客氣，遞了把剔骨刀過去：「來的正好，過來搭把手。」
公社食堂里本來有個上了年紀的老廚師和一個幫廚，秦胖子有心露一手，就跟老廚師商量，說今晚的席面交給劇團灶房來做。
老廚子也是個爽利人，一聽這話，自然樂得清閒，笑呵呵的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行啦，那咋不行咧！說好了，晚飯就交給你們了，我弄完中午這頓飯，就回去歇著了？」
秦胖子還笑著遞過去一根煙，拍著胸脯保證：「歇著唄！晚飯交給我，老哥你就放心吧！」
老廚子點點頭，果然跑去一邊抽菸了，只留下那個幫廚的年輕小伙子在灶台邊切蔥，畢竟中午飯還得他們爺倆做，總不能直接就撂挑子走人啊。
「咔嚓！咔嚓！」
一頓劈砍過後，整頭大肥豬被卸成了大大小小的肉塊兒，秦胖子拎起一扇排骨掂了掂，衝著陳向東咧嘴一笑：「今天晚上，我二舅登台演出，咱們灶房也要放個衛星，好好露一回臉！」
陳向東不由一樂，拿刀背在案板上磕了一下：「行啊，說吧，打算讓我幹啥？」
秦胖子嘿嘿一笑，朝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我尋思著，把豬頭、燈籠掛那些弄個五香滷味。肚腔子那些肥肉，蒸一籠粉蒸肉。四個蹄子做成香辣蹄花，然後炒個肉絲兒，齊活兒！」
他朝陳向東擠擠眼睛：「還有上回你說的那個溜肥腸的法子，我還記著咧，今天正好拿這頭豬來練練手，你可得在邊兒上盯著點兒。」
說著，他又朝廚房牆角那口大缸瞥了一眼：「我剛嘗了下公社食堂自己曬的面醬，味兒還行，帶點微甜。嘿嘿，沒甜麵醬，咱就用咸面醬對付著，再整一個京醬肉絲。」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鹵豬頭、粉蒸肉、香辣蹄花、溜肥腸、京醬肉絲，再炒個肉絲兒……六個菜，這席面夠硬不？」
陳向東聽完倒是愣了一下，沒想到當初只是隨口跟秦胖子提過溜肥腸和京醬肉絲的做法，這胖子居然還真給惦記上了。
「行，你看著弄吧，拿不準了就喊我。」陳向東說完，就掂著刀去卸豬蹄兒了。
一直到了下午四點，風塵僕僕的韓正奎終於趕回來了。
他懷裡抱著一個木箱，箱子不大，卻被他用兩條胳膊緊緊摟著，就像抱著一件怕摔的瓷器。
他下了班車，站在路邊看了看頭頂的日頭，咧嘴笑起來：「緊趕慢趕，總算沒晚了演出的點兒。」
說完，他便邁開步子，朝公社大院的方向走去。
走進公社那間最寬敞的房間裡，馮正嘯正和樂隊那幫人在彩排，看見他進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停下了手裡的活。
韓正奎把木箱輕輕放在地上，掀開箱蓋，從裡面拿出一件疊的方方正正的大紅緞面蟒袍，只見那蟒袍圓領、大襟、寬袖，袍面上繡著海水江崖的紋樣。
馮正嘯一看到那件蟒袍，眼睛「唰」地一亮，像是看見了闊別已久的老友，忙快步走上前來，手指輕輕拂過那緞面，眼眶微微泛紅：「老夥計……今天咱倆，又要並肩作戰了。」
蟒袍、盔頭、紅滿髯、紅綢帶、黑高靴，單雄信一身行頭已經齊全，唯一還差的，就是那副鐵鎖鏈了。
馮正嘯也不挑剔，從劇組找了一截麻繩抹上鍋底灰，往自己手腕上纏了一圈，試了試粗細正合適，這才滿意的點點頭，權當這麻繩就是那鐵鏈手銬了。
剛過五點，忙活了一整天的秦胖子就站在食堂門口吆喝起來。
他一手掂著大勺，另一手拎著鐵盆，「鐺鐺鐺」的敲起來。
「開飯嘍，開飯嘍！狗娃，你去叫朱書記和韓副團。滿倉娃，你去喊公社的領導，咱今天開席面，感謝紅星公社送的大肥豬。」
食堂里滿滿當當擺著七桌席面，六個大碗碼得整整齊齊，可人實在太多，所有人都上桌吃席，肯定是坐不開的。
好在大鍋里剩的菜還不少，秦胖子只能打發學員班那群娃端著飯碗蹲在門口吃去了。
一頭豬就四個蹄子，肯定不夠做七份香辣蹄花的，秦胖子就把這事上報給了朱正確。
朱正確一聽，毫不猶豫的就大手一揮：「豬蹄不夠就去買嘛！人家公社都給咱送來一頭大肥豬了，咱也不能扣扣搜搜讓人笑話！錢從團里經費出，只管讓大伙兒吃好。」
跑腿兒買豬蹄的活兒，自然落在了陳向東的身上，又買了二十個豬蹄，這才湊夠了一大鍋的香辣蹄花。
李主任看著桌上六個大盆里的菜，不由得大為驚訝，他目光從菜上移開，又看向朱正確：「呀！這是你們灶房做得席面？你們大廚的手藝不一般呀！」
武裝部長已經迫不及待夾起一筷子肥腸塞嘴裡，嚼了兩下，不由驚疑道：「這味兒也太好了吧？這是咋做的呀，腸子一點兒腥氣沒有，咸香微酸，蒜辣帶勁，比國營飯店做得還地道！」
婦女主任只吃了一口京醬肉絲，就被驚艷住了，朝站在食堂窗口望過來的秦胖子伸出大拇指：「這叫個啥菜，咋還甜絲絲的？好吃，太好吃了！」
一頓席面，所有人吃得都很盡興。最開心還要數秦胖子，接連被紅星公社幾位領導當面誇讚手藝，他這一晚上嘴角就沒合攏過，腰杆子都比平日裡挺直了許多。
然而，也有人一口葷腥不吃。
馮正嘯早早就著開水啃了一個饃饃，然後鑽進化妝間開始上妝。
戲班有句老話：飽吹餓唱，七分飽剛剛好。
今晚他是開場戲，頭一個登台，不敢吃半點兒油膩。油、酒、辣、甜全忌，怕得是嗓子糊住，高腔破音。
他坐在鏡子前，一筆一筆勾著臉譜，油彩在燈光下漸漸鋪開，描出了單雄信那副桀驁剛烈的輪廓。
描完最後一筆紅，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兩手搭在膝蓋，閉上眼帘，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回想起這十年來的一幕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