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向東拎著兩個打滿水的暖水瓶,正準備給方正聲他們送去。
路過門房時,聽見裡頭傳來胡孝廉和另一個老漢的嘆息聲。
「老呂,你也別太著急了。那娃有手有腳的,別管到哪,指定餓不著他。興許,過兩天就回來了呢。」
另一個老漢沙啞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灼:「你不知道,那娃身上就帶了兩件衣裳,兜里攏共就揣了五塊錢。這都兩天咧,連個信兒都沒有……」
陳向東的腳步不自覺的停在門房窗戶外,側過頭,透過窗子朝裡面瞅了一眼。
就見胡孝廉對面坐著個瘦巴巴的老漢,脊背微微佝僂著,頭髮花白了大半,兩手撐在膝蓋上,身形乾瘦,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力氣活兒的人。
這老漢,陳向東其實也認識,正是那個小長毛的爺爺。
老漢平時話不多,見人總是笑呵呵的,但現在他那張臉上褶皺卻比以往更深了幾分,嘴唇也乾裂起了皮。
「娃那天回來的時候……」
老漢似乎在猶豫著到底該不該說,但到底還是沒忍住,想要傾訴下心中的苦悶,他聲音低了幾分:「回來時滿臉都是血,把額嚇壞咧。額問他咋了,他也不說話,就悶著頭收拾東西。額本想攔著他來著,他一把推開額,讓額別管他的事。」
老漢抬手擦了擦眼角:「額真怕那娃在外面惹出啥大禍,再也回不來咧……」
陳向東卻是心頭一動,小長毛果然跑了。
在如今這個年月,強姦少女罪夠得上吃槍子兒了,哪怕是未遂,少說也得關進去三五年。
他把暖水瓶往上提了提,邁步朝劇場走去。一路上,腦子裡反覆重現那天的一幕幕,越想越恨的牙痒痒。
那天要不是自己恰巧經過危房巷,他都不敢想像婁靜茹會是怎樣的一種絕望,像小長毛那樣的畜牲,槍斃一百回都不為過!跑了都算便宜他了!
到了劇場,他把暖水瓶放到觀眾席第一排,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個人上了舞台開始練功。
壓腿、踢腿、下腰,動作力求標準。
就這麼練了一個多小時,渾身汗透,這才停了下來。
剛跳下舞台,穿上外套,劇場的後門就被人推開了。
就見韓正奎、方正聲、馮正嘯正和劉德柱、朱正確有說有笑的走過來。
「恭喜啊劉德柱,這確認了關係,以後就等著抱得美人歸了。」朱正確呵呵笑道。
回想起昨天被全院人圍觀、樂隊吹著《大開門》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一幕,劉德柱頓時老臉一紅,趕忙擺手:「朱書記你可別笑話我了,我都臊得慌咧……」
馮正嘯也跟著調笑道:「那臊個啥呀!搞對象又不是啥見不得人的事兒。你哈慫單了這麼些年,如今成了,該高興才對嘛。」
劉德柱呲了呲牙,耳朵根子燒的發燙,正愁不知該怎麼接話,恰好瞧見前面的陳向東,像是遇到救星般,忙咳嗽兩聲轉移話題,朝陳向東喊:「徒弟,鼓都擺好了嗎?」
陳向東手往側幕條一指:「不就在那嘛。」
劉德柱「嗯」了一聲,邊悶頭疾走,邊嘟囔道:「別閒諞了,趕緊排練吧,看今天上午能不能把這折戲排順暢嘍。」
說著他便鑽進了側幕條後面,再也不肯露頭。
朱正確瞧見他這幅狼狽模樣,不由搖頭一笑:「那行,那就別耽誤時間了,韓師,現在就開始排練吧。」
韓正奎也笑著點頭,上了舞台,就開始合著鼓點聲排練起了《盜甲》。
鼓聲時急時緩,台子上的「時遷」也合著鼓點兒節奏,動作麻利的翻上了道具房梁,正準備取掛在上面的「寶甲」,這時,後門處突然跑過來一道氣喘吁吁的身影。
林狗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扶在門框上,一手搭在膝蓋,抬頭朝前面望過去,正要開口,可當他目光落在舞台上,整個人忽然就愣住了。
舞台中央,韓正奎穿著一身戲服,正懸在半空,一手抓著道具房梁,另一手正在解「寶甲」繩扣。
林狗娃那雙小眼睛頓時瞪圓了,大伯分明說過,韓正奎是身份有問題的老藝人,不能登台唱戲呀。
目光往旁邊一掃,劉德柱正掄著鼓槌全神貫注的敲著鼓,觀眾席里,朱正確、馮正嘯、方正聲和陳向東正坐在第一排,仰著頭觀看韓正奎的表演,根本沒人注意到站在門口的林狗娃。
他心裡瞬間湧出一個念頭:韓正奎他們瞞著劇團所有人,在偷偷排戲?
可朱書記也在這,難道,是他同意的?
林狗娃感覺自己意外發現了這個大秘密,這一刻,他仿佛能聽到自己緊張的心跳聲。
正想著,舞台上的韓正奎已經解下「寶甲」,一個翻身從房樑上落下來,兩腳落地無聲,順勢翻了個滾,就這麼幹脆利落的完成了收勢。
「好!」
朱正確帶頭站起身,激動的連連鼓掌:「排練非常成功,只要演出當天保持這樣的水準,這齣戲肯定沒問題!」
鼓點聲停下,韓正奎笑容滿面的正想說些什麼,可眼角餘光卻瞥見了站在門口的那道瘦小身影,他不由扭過頭去,定睛一看,這才看清來人模樣,詫異道:「林狗娃?」
聞言,劇場裡所有人齊刷刷朝門口望了過去,目光全都釘在了林狗娃身上。
完了!被發現了!
林狗娃心頭一突,這娃雖然平時看起來瓜迷日眼的,但其實並不傻,他那雙小眼睛滴溜一轉,忙裝出大喘氣的樣子,朝前面喊:「我、我剛進來,啥也沒看見……黑爺,大事不好咧,秦大廚被派出所的人給帶走咧,你快去瞧瞧吧!」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全都臉色一變。
「啥!」
馮正嘯『噌』地站起身,手裡的茶缸子都沒來得及放下,水灑了一褲子也顧不上擦,急忙追問:「派出所抓他幹啥?啥時候帶走的?」
「不知道為啥抓他。」林狗娃搖了搖頭:「派出所的人剛走沒一會兒,我瞧見了,就趕緊過來報信兒了。」
「這咋回事嘛?那碎慫平時一直待在灶房做飯,也不可能幹啥犯法的事啊!」馮正嘯頓時面露焦急神色,秦胖子雖說三十多歲的人了,但在他眼裡卻還是跟個孩子一樣沒啥區別,他堅決不信自己外甥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
朱正確皺著眉站起身,朝馮正嘯安撫道:「老馮,你先別著急,興許是派出所弄錯了呢?走,咱們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說著,朱正確領著一群人,就疾步朝劇團方向走去。
陳向東緊緊跟著,忍不住微微皺起眉,暗暗嘀咕:這個時間段,該不會……是那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