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二刀愣怔看著門口捧著個大豬頭的劉德柱，眼角微微一抽：「你抱個豬頭弄啥嘞？」
盧美茵和胖老太葛絨花也一臉稀奇的望過去，那豬頭少說也有十幾斤重，支楞著大耳朵，被劉德柱抱在懷裡跟捧了個祖宗靈位似的。
劉德柱被滿院子的目光釘在那裡，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那雙眼睛越過人群，直直落在盧美茵身上，然後又趕緊移開，落在葛絨花臉上，又覺得不妥，只能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裡的豬頭，支支吾吾道：「我尋思著……」
眼見劉德柱要打退堂鼓，陳向東心裡一急，忙從門廊柱後面跑到他身旁，笑呵呵的看向盧美茵：「盧姨的二姨不是來咱劇團了嘛，我師父說要弄個硬菜招待招待她。」
「誰？」
「盧美茵她二姨？」
人群里嘀嘀咕咕，不少人目光轉到葛絨花身上。潘蘭香站在遠處看了眼和盧美茵站一塊兒的葛絨花，和身旁的幾個女演員嘀嘀咕咕道：「那個就是她二姨唄？瞧那眉眼，看著就有七八分像。」
「我瞅著也差不多。」
葛絨花目光在那隻大豬頭上停了好一會兒，又下意識的扭頭看向身旁的外甥女盧美茵，小聲問：「他是……」
盧美茵忙說：「同事，同事。」
「只是同事那麼簡單？」
葛絨花輕輕「嘖」了一聲，她可不信盧美茵的話。她一個鄉下婆姨，雖說見識不算多，可人情世故還是看得透的。
十幾斤的大豬頭，那可得六七塊錢呢！
自己不過盧美茵的姨，又不是親媽，哪有那麼大的面子能配得上這硬菜？
這麼重的禮，要是擱鄉下，那可是提親才會有的手筆。
不過，現在院子裡這麼多人，她也沒當眾戳破，只是扭頭看了外甥女一眼，臉上露出幾分過來人的瞭然。
這時，林狗娃領著鼓樂班那幫人風風火火的從排練廳跑出來，一手抱著鼓、一手拎著馬扎的林大頭率先擠進人群里，瞪著眼睛四下張望，當看到站在門口的劉德柱時，他眼睛猛然一亮，手朝門口一指，哈哈笑道：「那慫擱門口咧！夥計們，走起來！」
一群人被林大頭這好像打了雞血似的模樣給弄懵了，何建設也愣怔怔看著林大頭：「大頭，你這弄啥嘞？」
林大頭壓根沒理他，就地把馬扎放地上，一屁股坐上去，板鼓往腿上一擱，抄起鼓槌就「咚咚咚」的敲了起來。
身後鼓樂班其它人一看林大頭都開敲了，也嘻嘻哈哈的操起各自手裡的傢伙事兒，嗩吶、竹笛、鈸鐃、梆子和笙，全都跟著林大頭的鼓點兒響了起來。
隨著樂隊齊齊整整的奏出動靜，一段喜慶的樂曲便在劇團里傳出。
聽著那熟悉的調子，何建設最先反應過來，抬手一拍大腿，愕然看向門口：「《大開門》！呀，劉德柱那哈慫，買個大豬頭，這是要提親呀！」
他喊了這一嗓子後，滿院子的人都露出恍然神色。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群「轟」的一下炸開了，笑鬧聲、起鬨聲、吹口哨聲瞬間盈滿整個大院。
咋全劇團都知道我要提親了？
盧美茵被何建設那一嗓子說得猛地扭過身去，整張臉紅得能滴出血來，肩膀微微抖著，也不知是臊的還是歡喜的。
劉德柱茫然四顧，當扭頭看到身旁的陳向東，正眉飛色舞的朝那邊比了個大拇指的時候，他頓時回過味兒來了。
昨天商量著買個豬頭，直接送給葛絨花當做謝煤禮這事兒，就是陳向東給他出的主意，連盧美茵都不清楚這茬，指定是這碎慫在背後搗鬼咧！
「你個哈慫，是不是你的主意！」他不由又氣又臊，抬腳就朝陳向東踹了過去。
早有防備的陳向東在劉德柱抬腳的一瞬間，就兔子似的「呲溜」一下躥了出去，三步並作兩步閃到盧美茵身旁，伸著脖子，朝劉德柱笑嘻嘻地喊：「師父，趕緊把謝媒禮送過來，沒瞧見盧姨都等不及咧！」
鼓樂班吹打的熱熱鬧鬧，林大頭這回鼓點兒倒是卡的合轍合卯、一絲不亂。
何建設見劉德柱還傻愣愣站在門口，不由替他著急，當即就扯著嗓子大聲來了句唱腔，聲音又亮又脆，帶著股子秦腔特有的熱辣勁兒：
「良辰吉日開喜門，
禮備周全定姻親。
劉門賢婿行聘禮，
敬獻豬頭謝媒人！
開——紅——門——嘞！」
他這麼一亮嗓，滿院子的人都靜了一瞬。
林大頭咧著嘴，鼓點兒一變，「咚咚咚」連敲三下，鼓樂班的一群人也反應過來，嗩吶、竹笛，齊聲配合著唱腔的尾音，全院子的笑聲匯成了一片「開——紅——門——嘞！」。
葛絨花被這大陣仗驚得張大了嘴，她當了十幾年媒婆子，還頭一回見人把提親弄得這般熱鬧。
滿院子的人都在笑，學員們蹦著高起鬨，鼓樂班子吹吹打打，被驚動的賈大方、朱正確和韓文學幾人也擠進人群里，直到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這才笑呵呵的跟著鼓掌叫好。
葛絨花嘴角細紋漾開，笑著搖了搖手：「好好好，開紅門，開紅門！」
盧美茵已經臊的把腦袋邁進挺拔的胸脯子裡，耳朵根子都紅透了，可嘴角那抹笑意卻怎麼也遮不住，兩隻手絞在一塊兒，也不知該拍手還是該捂臉。
葛絨花見劉德柱還一副傻愣樣的杵在門口，索性往前邁了兩步，朝他招手：「還傻站著呢？謝媒禮都抱來了，難道要額這老婆子親自去接？」
劉德柱這才猛的回過神來，心裡一激動，下意識抱著豬頭緊張的朝前走，沒留意腳地上凸起的青磚，腳底下被絆得趔趄了一下身子，惹得滿院子又是一陣鬨笑。
「瞧他那慫樣子！」
「這狗曰的，就愛起高調。」
劉德柱紅著臉來到葛絨花跟前，捧著豬頭，吭哧癟肚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二姨……您、您收著……」
葛絨花笑得合不攏嘴，接過大豬頭：「我這媒人當得倒省心，連媒都還沒提呢，就收了謝媒禮。」
說完，又扭頭看向盧美茵：「美茵呀，以後你的事兒，二姨就不操心了。這不有人疼著你咧，比額這當姨的還上心咧。」
盧美茵紅著臉轉過來身子，扭扭捏捏正要說些什麼，就見葛絨花把懷裡的豬頭掂了掂，看向劉德柱：「你們縣劇團不是有廚子嗎？你找個人幫忙，把這給收拾嘍，做上一桌菜。今天晚上，我跟我這新外甥女婿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