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校鬧賊的事情,當晚就在所有劇團演員職工間掀起了軒然大波,比演出時的鑼鼓聲還更讓人震撼。
賊娃子雖然被公安拷走了,但各種各樣驚訝的議論聲卻幾乎一夜未停。
課桌拼成的大通鋪上,陳向東被秦胖子和劉德柱一左一右夾在中間,這倆人你一句我一句,輪番的問個沒完,也不知究竟折騰到了下半夜幾點,他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被公安帶去做筆錄的朱正確和林大頭,才帶著哈欠連天的林狗娃和李滿倉回到了小學校。
朱正確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劇團職工在操場上開了個早會。
簡短的介紹了下昨晚發生的抓捕盜竊團伙的事,強調以後無論是下鄉演出還是在劇團大院,都要進一步加強安全保衛工作,避免再有類似事件發生。
一群人仰著脖子看著朱正確站在舞台上侃侃而談,說到最後,他又宣布了一件事:「被盜竊團伙擄走的失足孩童中,有三個已經連夜聯繫通知了他們的家屬,他們今天應該就會被送回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的林狗娃和李滿倉,說道:「至於這兩個娃,我已經和公安同志商量過了。為了替社會分擔一些壓力,咱們縣劇團準備接收倆娃,作為臨時工,接替陳向東同志的檢場工作。」
話一出口,人群里立即引起一陣騷亂。
「啥?把他倆收為臨時工?」
「這倆娃才多大,能幹啥活啊?」
「嘿,瞧你這話說的,人家東娃子也不比他們大多少,不也照樣干挺好嗎。」
劉德柱肩膀頂了下林大頭,笑眯眯的斜了他一眼:「行啊大頭,你侄子學員班的路子沒走通,能托朱書記給弄成臨時工,這也算因禍得福咧。」
這回林大頭一反常態的沒和劉德柱拌嘴,神色訕訕搓了搓手,嘿嘿笑道:「這不是朱書記給幫的忙嘛,反正又不是啥有編制的正式工,有個臨時工先幹著,能混口飯吃也算狗娃的福氣。」
秦胖子朝他擠眉弄眼:「大頭,人家朱書記幫了你那麼大忙,往後你還打算繼續跟著老賈敲邊鼓啊?」
林大頭只是尷尬的咧了咧嘴,卻沒出聲回應。但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今天過後,賈大方手底下四員大將怕是要有人叛出曹營了。
直到散了場,人群各自散去,站在台子前的林狗娃和李滿倉,還在咧著嘴嘿嘿傻笑。
西樵坡的演出已經結束,要不是為了等朱正確和林大頭從派出所做完筆錄,縣劇團一大早就準備返回縣城了。
拖拉機早就在校門外候著,只等著道具裝車了。
吃完早飯,劇務組的人忙著拆卸舞台,陳向東喊上林狗娃和李滿倉,七手八腳的抬著刀槍把子,把那些已經分揀裝好的服裝和道具箱,一箱箱的往車斗上搬。
九點鐘剛過,所有東西裝車完畢,五輛拖拉機載著劇團職工和演出道具,「突突突」的駛離了西樵坡,等回到劇團大院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留守劇團的郁保良早就把面揉光醒透,擀成大片疊層,一刀一刀細切了幾大盆,聽見拖拉機開進大院的聲音後,趕緊拿大鐵笊籬舀面下鍋。
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職工們,在食堂窗口排起了長龍,不時有人嚷嚷著:「多下點兒,人都餓得透透的咧。」
秦胖子和李秋芳回來後,趕緊洗了洗手,就進灶房幫著郁保良一起忙活。
李秋芳利索的舀面撈麵,秦胖子把窗口的大碗一字排開,撒上蔥花、醬油、鹽和蒜末。
白花花的麵條撈出來,扣在大碗裡,撒一層辣椒麵,再舀一勺滾燙的熱油往上面一潑,就這麼「滋啦」一聲,辣椒麵被燙熟的焦香和蔥蒜的香氣瞬間飄滿整個食堂。
陳向東和李滿倉一人捧著個大碗,蹲在食堂門口,也不嫌燙,大口大口的吸溜著麵條。
李滿倉狼吞虎咽,吃得直吧唧嘴:「香的很!我都好久沒吃過這麼香的油潑麵了。」
陳向東笑道:「慢點兒吃,不著急,不夠吃了過會再去盛一碗。」
一大碗面,沒兩分鐘就被李滿倉扒拉的乾乾淨淨,他打個飽嗝,有些不好意思的朝陳向東笑了笑:「向東哥,我吃飽了,下午還有啥活兒要干不?」
陳向東把最後一根麵條吸溜進嘴裡,抹了把嘴:「道具都卸完了,也沒啥事兒了。檢場這工作,其實也就有演出的時候忙了點,平時還是挺清閒的。」
他說著,又想起一事,便問道:「對了,朱書記給你安排住的地方了嗎?」
李滿倉點點頭:「朱書記讓我先住柴房,林狗娃跟林師住一間宿舍。」
「嗨,這不是巧了嗎!我前腳剛從柴房搬走,你後腳就搬進去了。」他哈哈笑道:「咱哥倆這也叫緣分了。」
李滿倉也跟著傻笑起來。
「滿倉,你老家哪兒的?我怎麼聽你的口音,不太像咱東坪縣人啊?」
說到這個話題,李滿倉的表情明顯的僵了一瞬,支支吾吾道:「我老家是……臨石縣的……」
聞言,陳向東不由一愣,驚訝道:「臨石縣?那地方離東坪縣可有近兩百里地呢,你咋跑這麼遠,到了東坪縣?」
七十年代,跨縣市遠行可不容易。
沒有介紹信,幾乎是寸步難行,更別提住店和吃飯了。
陳向東難以想像,李滿倉一個半大孩子,又身無分文的,究竟是怎麼從兩百里外的臨石縣一路來到東坪縣的。
李滿倉低著頭,兩手緊緊捏著露著棉絮的破棉襖的衣角,眼中明顯閃過了一抹慌亂的神色。
陳向東頓時明白過來,這碎娃怕不是走正規路數來到東坪縣的……
李滿倉不願意說,他也就不再追問,端著碗站起身:「反正下午也沒啥活兒,我領你在大院裡轉轉,熟悉一下劇團環境。」
說著,他拍了拍正抬起頭看過來的李滿倉肩膀,笑道:「你進了劇團,以後就都是一家人了,不用那麼拘束。劇團的人其實都挺好的,待得時間久了你就知道了。對了,你還沒領鋪蓋和工裝吧?你這剛來,不知道劇務組辦公室在哪,走,我領你過去。」
李滿倉「嗯」了一聲,站起來,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謝謝向東哥。」
「客氣啥,以後遇到啥麻煩,就直接跟我說。咋說你也大哥大哥的喊了我那麼久,我不得照顧下你這小兄弟?」
陳向東擺擺手,李滿倉咧著嘴笑了笑,跟在他身後,一前一後穿過學員宿舍,朝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