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到六點鐘，已經開始陸續有人來到小學操場。
這年月，特別是一些偏遠山溝，有的村子到現在還沒通電，老百姓們大多天擦黑就早早的上床歇著了。
今天公社裡擺大戲，那可是難得的娛樂項目，比平時過節還要稀罕。
消息一經傳開，十里八村的人都提前吃了晚飯，提著板凳馬扎，三三兩兩結伴而來，有的人甚至走了五六里山路，腳上褲腿上全是土灰，可到了戲台前，全都臉上掛著笑，和相熟的人打著招呼。
一群像是從泥地里刨出來的山裡娃，嘻嘻哈哈的在操場上瘋跑，沒頭沒腦的橫衝亂撞，把第一次跟團下鄉的朱正確看得眼皮子直跳，嚷嚷個不停：「那誰家瓜娃？別扯那電線，小心電死你！」
「可不敢往戲台上跑！那燈貴著咧，把你碎慫賣了都賠不起！」
「呀！那娃從哪摸來的道具槍？趕緊給我送回去！劇務組，劇務組的人嘞，把你們的道具看好嘍！」
韓文學卻對這場面早已見怪不怪，在旁勸他坐下歇會兒，甭管那些皮猴子。
李丈青那些男女學員們，今天的任務就是坐在觀眾席里觀摩學習，也是怕節目冷場。
演出開始前，何建設就給他們下達了硬性指標：每折戲開場和謝幕轉場時，必須帶頭鼓掌，把觀眾席的氣氛帶動起來。
一直到了七點鐘，隨著鑼鼓聲敲響，原本鬧哄哄的操場漸漸安靜了下來。
幕布緩緩拉開，演員們相繼登台亮相後，隨著盧美茵一聲高亢清亮的開嗓，宋林峰、薛偉幾個男學員率先帶頭鼓掌叫好，帶動著台下村民們也紛紛鼓起掌來。
掌聲像潮水般，從戲台前面漫開，湧向觀眾席的每個角落。幾個民兵站在人群外圍，抱著槍桿子，樂呵呵看著戲，不時跟著叫幾聲好。
明天就要回縣城，別人忙著唱戲看戲的時候，陳向東和秦胖子、李秋芬卻在忙著刷洗鍋灶，洗好後再一件件抬進教室里放好。
操場上人多眼雜，什麼人都有，要是萬一有人順手牽羊，順走了鐵鍋、菜刀啥的，明天吃飯可就抓瞎了。
幫灶房收拾利索後，陳向東和秦胖子說了一聲，抬腳就準備到操場看戲去，可剛走沒兩步，眼角餘光卻隱約瞥見兩道人影，正鬼鬼祟祟蹲在這排教室外的牆角後。
他不由頓住腳步，眯著眼，借著教室窗戶里透出的昏黃燈光，瞧見那倆人，一個矮壯，一個瘦高，正撅著屁股探著腦袋，朝其中一間教室裡面張望。
奇怪，這倆人不去看戲，躲這幹啥呢？
陳向東眉頭一皺，心裡總感覺這倆人不太對勁。可仔細回想了一下，前世來西樵坡演出的時候，好像也沒出什麼亂子啊？
但畢竟今生的生活軌跡，和前世已經出現了些許偏差，保不准，這也是自己這隻蝴蝶翅膀扇出來的變數呢？
想到這裡，他抬起腳就要朝那倆人走過去問問，就在這時，秦胖子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東娃子，看見油桶了嗎？奇怪了，我明明記得放牆角了，這咋沒有了呢？」
陳向東只得扭頭回了一聲：「我怕有耗子偷油，拿鐵桶扣上面了。」
剛說完這句話，再回頭時，牆角那倆人已經沒了蹤影。
陳向東眨巴眨巴眼：「跑了？」
既然人走了，那就不管他們了，興許真是自己多心了呢。
「好！唱的好啊！」
「這女子嗓子嘹的很！」
觀眾席方向又傳來陣陣叫好聲，陳向東抬腳朝後台走去，繞過幾個正在換服裝準備上二場的演員，走到幕布後頭，看見朱正確正和鼓樂班的樂師坐在一起，聽著劉德柱的鼓點聲，在那跟著節奏搖頭晃腦的哼哼著調子。
「得，位置被那貨給占了。」陳向東嘬了嘬牙花子，悄悄瞪了朱正確的背影一眼，只能去觀眾席站著看戲去了。
他出了後台，繞到觀眾席最後一排，靠著操場邊那棵大楊樹，雙手插兜，正想好好聽聽戲，忽然感覺身後有人拍了下他的胳膊。
「大哥，你是縣劇團的嗎？」
陳向東扭頭看去，就見一個身高比他稍矮一些，面容清秀的長髮小子正神色慌張的左顧右盼。
陳向東確定從沒見過這人，不緊不慢的道：「咋了？」
那人正是李滿倉，他壓低了嗓音：「大哥，你認識林狗娃不？」
聞言，陳向東頓時臉色一變，忙追問：「他在哪？你怎麼認識林狗娃的？」
李滿倉見陳向東果然認識林狗娃，臉上不由露出喜色，一把攥住他衣袖，哀求道：「大哥，你救救我吧！我和林狗娃都落進了賊窩裡，他們逼我偷東西，我不想當賊娃子！那些人，現在就混在觀眾席里準備偷東西呢。」
陳向東腦中瞬間回想起中午在小溪旁見到的一幕，那個背影，果然就是林狗娃！可他心頭仍有疑惑：「你怎麼想到找我求助，為啥不去找民兵？」
李滿倉咬著嘴唇，搖搖頭：「疤子的親戚在西樵坡公社大院裡上班，我害怕還沒告發他們，就先把我給綁了。」
陳向東皺了皺眉，下意識的望向那些正在看戲的民兵，和坐在觀眾席前排的西樵坡公社領導們。他不敢賭這些人裡面，有沒有跟那伙賊娃子沾親帶故的人。
在這地方，他人生地不熟，而他現在也只是個十四歲的半大孩子，根本鎮不住場面，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劇團的人。
他略一思索，對李滿倉說：「你在這附近藏起來，我去找可靠的人幫忙。」
說完，他轉身就匆匆朝後台鼓樂班跑去，朱正確還坐在劉德柱身後聽戲，正半眯著眼，一隻手在大腿上敲著拍子，一副聽得入神的模樣。
陳向東湊過去，在朱正確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朱書記，我有重大情況要向你匯報！」
朱正確忽然把眼睜大，扭頭一看是陳向東，頓時有些意外：「咋啦？」
陳向東沒多做解釋，只是朝他比劃一個手勢，示意借一步說話。
朱正確也沒多問，起身就跟著陳向東出了後台。
出了棚子，陳向東便把事情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還特別強調了疤子在公社有親戚的事。
朱正確聽完，臉上先是驚訝，緊接著就露出一臉凝重表情望向觀眾席前排方向，沉聲道：「你把那個李滿倉帶到後台去，那伙賊娃子膽再大也絕不敢現在闖進去。我直接去找西樵坡公社書記交涉，有他們一把手在，沒人敢耍花樣！」
說完，他又看了眼陳向東：「要是證據確鑿，真抓住了盜竊團伙，我給你申請今年的先進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