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確走馬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挨個宿舍的敲門，詢問每個職工生活上是否有困難。
這一舉動，在劇團大院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連續三天，陳向東總能看見朱正確拿著個紅本本，在院子裡來迴轉悠，見人就聊，聊完了就隨手記本子上。
劉德柱宿舍門口，陳向東正抱著鼓，練習《秦川頌》的敲鼓要領。
坐在旁邊的劉德柱一邊指點糾正他落槌的錯處，一邊伸著脖子朝前邊那排宿舍張望，嘀咕道：「那貨進盧美茵房間都老半天了，咋還不出來？」
陳向東瞟了眼劉德柱，又看向前排那間半敞著的房門，小聲說：「師父，你說這新來的朱書記，到底想幹啥？這幾天他挨個找人談話，不光演員、劇務、灶房，就連那天來給咱劇團送煤的老漢，都被他拉著諞了半天。他這葫蘆里，到底賣的啥藥啊？」
劉德柱挪了挪屁股下的小馬扎，身往後仰，斜靠在門框上，盯著盧美茵那扇半敞著的房門：「幹啥？排查摸底唄。」
然後，他哼了一聲：「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姓朱的，不得先把劇團有幾座山頭摸清楚嘍？看看哪些人是賈大方的馬前卒，又有哪些人是能被他拉攏的。」
陳向東點點頭，這一點，他早有預料，因為前世的時候，朱正確也確實就是這麼幹的。
劉德柱搖了搖頭：「這個朱書記不是一般人呀，這才剛來，就開始明面上四下尋幫手，一點也不藏拙。敢這麼幹的人，要麼就是腦殼裝屎的愣頭青，要麼就是手腕強硬，確實有真本事。這是要故意刺激賈大方，直接挑起對立。」
「他就不怕賈大方下狠手？」陳向東皺眉：「畢竟老賈在縣劇團經營了十年都不倒，咋說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那頂個球用！」
劉德柱瞟了陳向東一眼，嘴角一扯，露出一副『你娃還是太嫩』的不屑表情：「他老賈要是真有那本事，你以為上面還能硬塞進來一個書記來分他的權？這麼多年，包括隔壁幾個縣的劇團，從來都是由一把手，團長、書記一肩挑，有誰聽說過，還專門空降一個書記過來的？」
陳向東點點頭：「看來，這個朱正確，應該就是上面故意給賈大方上的眼藥啊。」
這時，前面那扇半敞著的房門打開了，朱正確和盧美茵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盧美茵臉上掛著笑，一邊送朱正確出了門，一邊說著什麼。就見那朱正確頻頻點頭，在他那個小紅本上寫寫畫畫了幾下，然後才轉身離開。
劉德柱和陳向東見朱正確走遠了，師徒二人相視一眼，起身走了過去。劉德柱問：「你倆都聊啥了？咋笑得這麼開心？」
盧美茵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兒，沒好氣的道：「咋？你還吃上飛醋了？」
劉德柱嘿嘿一笑，厚臉皮的輕輕撞了下盧美茵的肩膀：「我吃哪門子的醋啊，這不是想核實一下情報嘛。」
盧美茵白了他一眼，轉身就進了屋，劉德柱朝陳向東使了個跟上的眼色，笑嘻嘻的跟了進去。
陳向東遲疑了一下，也跟著進了門。
盧美茵的宿舍比劉德柱那間狗窩稍大一些，裡面一桌一椅一床，除此之外還有個木衣櫃，一張梳妝檯。
盧美茵就這麼往梳妝檯前一坐，拿起梳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頭髮，從鏡子裡看著劉德柱和陳向東：「他就問了問劇團現在的情況，問問我生活上有沒有遇見啥困難，雜七雜八的問了一大堆。」
「盧姨，他沒說會不會重用提拔你？」陳向東問。
提到這個，盧美茵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他說我是團里最有實力的演員，不應該被埋沒。還說，劇團要改革，不能一直延續以前的老路子，必須大刀闊斧的進行革新，才能在未來，把劇團做大做強。」
聞言，陳向東和劉德柱相視一眼，心裡頭明鏡似的。
朱正確果然是來拉攏盧美茵的！
這貨才來三天，就已經廣撒網，把團里上上下下摸了個遍，畫的大餅滿天飛。
關鍵是，好多人還偏偏就吃這一套。
………
二樓團長辦公室。
賈大方端著搪瓷缸子，在窗戶前來回踱步，眉頭都快打成死結了。
許二刀站在辦公桌前，那雙三角眼跟著賈大方的腳步，左右來迴轉個不停。
「二刀，朱正確是不是把全院的人都找一遍了？」賈大方停下來，背對著窗子，臉上的表情被陰影遮住。
許二刀打量著賈大方的臉色，小心的說道：「差不多吧，好像除了馮老黑和方瘸子那倆老皮，本院職工差不多都被他談過話了。」
見賈大方臉色愈加陰沉下來，許二刀猶豫了一下，又說：「恐怕除了我、潘蘭香、喬海柱和林大頭，其它人都成了那姓朱的拉攏對象了。」
賈大方一挑眉：「他沒找你們四個？」
許二刀搖搖頭，壓低了聲音：「沒有，也不知道他一個初來乍到的，從哪打聽到咱團里的情況。賈團長，你說……會不會是韓文學跟他說的這些事兒？」
賈大方卻是嘆了口氣：「是誰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姓朱的接下來打算什麼時候向我發難。」
許二刀不敢吭聲了，他能看出來，賈大方是真的有些慌了。
「二刀，你去通知潘蘭香、林大頭和喬海柱，今天晚上來我家開會。」
賈大方聲音有些發緊，拳頭捏的『吱嘎』作響：「明天我去縣委一趟，探探那姓朱的都有什麼背景。我就不信了，他一個外來戶，還真有那個本事把我架空？」
「好，我這就去！」許二刀應了一聲，轉身就出了門。
可剛一走出去，就差點兒和朱正確撞個滿懷。
「哎，是許科長啊？你這急急慌慌的要幹啥去呀？」
朱正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讓賈大方忍不住眉頭一皺，緊接著就聽見許二刀在門外說：「朱書記，我、我這肚子不舒服，急等著上廁所。」
「哦，那趕緊去吧。不能是吃壞肚子了吧？要是不行，我宿舍里還有管拉肚子的黃連素呢，晚會兒我給你取兩片呀？」
「啊，不用不用，我這老毛病了，拉完就好了。」
腳步聲匆匆走遠，房門也被推開了，朱正確笑呵呵的走進來，手裡拿著那個紅本本：「賈團長，沒打擾你吧？」
賈大方臉上擠出一個笑臉：「不打擾不打擾，朱書記快坐。許二刀這貨，平時毛毛躁躁的，讓你見笑了。」
朱正確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來，笑眯眯的看向賈大方：「賈團長，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賈大方看著朱正確放到辦公桌上的小紅本，心頭咯噔一下：這就開始向我發難了？也太快了吧？
他面上不動聲色：「啥事？」
就見朱正確翻開小紅本第一頁，像是在念早就抄好的台詞一樣念了起來：「本劇團新入職職工陳向東同志，既是正式職工，又是救火英雄，可至今一直住在柴房，條件過於簡陋。我建議為陳向東同志分配一間職工宿舍，以彰顯組織上對英雄應有的關懷。」
已經做好迎接炮火準備的賈大方忽然愣住了，眼睛直直盯著對方，好像沒聽清似的。
本以為朱正確要大動干戈，翻他舊帳，可結果，對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嘴角一抽：「說完了？就這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