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團大院最後排的那間練功房裡,學員們的鬼哭狼嚎聲此起彼伏的傳出,幾乎大半個院子的人都能聽見。
劉德柱正蹲在水池邊,用毛巾蘸濕水,小心翼翼的擦著他那雙俗稱『窮人美』的人造革皮鞋。
擦掉鞋尖上的髒污後,還不忘拿袖子把上面的水漬抹乾淨,那叫一個仔細,簡直比他自己洗臉還上心。
一旁水池邊,正在刷洗道具木板的陳向東打趣道:「別擦了師父,你這鞋都反光了,比鏡子還亮堂。」
美工郭巨福也嘿嘿直笑:「劉師你把鞋擦這麼亮,這是打算相親去?」
說著,他扭頭朝練功房方向看了一眼:「那你可得偷摸的,別讓美茵姐瞧見了,到時候打翻了醋罈子,咱劇團又得熱鬧了。」
「滾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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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柱專心擦著他那雙亮皮三接頭,連眼皮都沒抬就罵道:「整天瞎胡唚,我就算去相親也是光明正大,還用得著偷偷摸摸?盧美茵看見又咋咧,我還怕她個小女子?」
郭巨福嘿嘿一笑:「咋?劉師最近又跟誰騷情上了?」
劉德柱眼眉一挑,又開始吹起牛皮:「不是咱吹,就咱這長相,這手藝,縣城裡的大姑娘還不是緊著我隨便挑?不過是沒相對眼兒的,要不,現在娃都能組個足球隊了。」
仨人閒諞了一會,聽著院子上空越來越悽慘的嚎叫聲,劉德柱朝練功房那邊努了努嘴:「聽這動靜,喬海柱那爛慫怕是上硬手段咧。」
郭巨福點點頭,露出一臉回憶之色:「估計是練劈叉呢,唱戲這行,腿上的功夫最熬人。我沒學畫布景之前,也跟著何建設練過一陣子基本功,哎呦,那叫一個遭罪…」
陳向東問:「後來呢?」
郭巨福瞥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濕漉漉的道具板:「後來不就轉行干美工?」
劉德柱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拍拍褲腿站起來:「行啦,不跟你們閒諞了,一會我得去供銷社買盒鞋油,給我這雙『亮皮孩』也上上油,好好保養保養。」
說完,他提溜著皮鞋就回宿舍去了。
「福哥,道具板也沒幾塊了,都刷的差不多了,我去練功房瞅瞅去。」
陳向東蹲了半天,腿有點兒麻,站起身踢騰了兩下腿腳。
郭巨福笑著道:「行,今天多虧你幫忙,要不,這些板子都夠我刷一上午了。」
陳向東擺擺手:「客氣個啥嘛,也就順手的事。」
說完,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朝練功房方向走去。
練功房的門窗雖然都關著,可那些學員哭爹喊娘的慘叫聲還是傳的老遠。
陳向東輕手輕腳的趴在後窗上,伸著脖子往裡面瞅。
「再往下壓!褲襠得貼地上,才算把腿筋掰開。」
就見喬海柱拿著根藤條,在正學下叉的學員中間走來走去,揮著藤條倒也沒真下死力氣抽,或是時不時的在誰屁股蛋子上輕輕敲兩下,或是戳戳誰的大腿,罵罵咧咧:「就你溝子翹是不?你撅個溝子給誰臉色看咧!」
練功房裡,男女學員分別兩兩一組,面對面坐著,兩腿繃直,相互頂著腳尖,身子朝前趴著。
「身子貼著腿,給我使勁兒壓!」
初學下腰劈叉是個很痛苦的過程,四十個學員里,能咬著牙忍著痛,一聲不吭扛下來的,一共也沒幾個。
韓弄月是哭得最多的一個,哼哼唧唧的,眼淚就沒幹過,就這麼一邊擦眼淚,一邊一點點的接著往下壓。
除了這四個女娃,女生這邊的婁靜茹、關琳琳也是哭哭啼啼個不停,但總算能堅持下來。
男生那邊,宋林峰、薛偉兩人個頭比旁人高,腿長一分,疼也就比別人更多一分,雖然疼得呲牙咧嘴,『嘶嘶』直抽冷氣,但誰也沒大喊大叫。
至於剩下的學員,可就是另外一副模樣了,一個個嚎得跟殺豬似的。特別是劉國旗那碎慫,疼得張著嘴直叫喚:
「不行啦,不行啦,腿要斷了!」
「娘啊,額滴溝子都麻了,嗚嗚…額不想練咧!」
陳向東在窗外看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我滴媽,這都快趕上生豬屠宰場了。
他縮了縮脖子,正想離開,卻見婁靜茹不知什麼時候發現了自己,正瞪著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對。
兩人明顯都愣了一下,然後就見陳向東朝她擠眉弄眼,嘴像那栓驢的橛子似的,使勁努向一邊。
婁靜茹下意識扭頭看去,就見喬海柱掂著藤條就奔著這邊快步走過來:
「咋,你也想來體驗一下劈大叉?」
「別,我可不練!」陳向東嚇得忙把手擺得像柳葉。
「那還不趕緊滾蛋!」
陳向東一縮脖子,扭頭就跑得沒影了。
「瓜皮!」
喬海柱罵了一聲,就背著手巡視其他學員去了。
望著陳向東狼狽而逃的身影,婁靜茹嘴角忍不住的翹了一下,心裡也跟著罵了一聲:「真是個瓜皮…」
陳向東剛跑出去沒多遠,迎面撞上正在院子裡閒溜達的馮正嘯,倆人差點兒撞個滿懷。
馮正嘯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你偷人家雞了?跑那麼快幹啥,後頭有狼攆你啊?」
「黑爺?」
陳向東訕訕一笑:「沒,沒,這不剛才看學員班練功,喬海柱那爛慫攆我走呢。」
「練功?」
馮正嘯伸著脖子朝練功房方向瞥了一眼,透過窗子,就看見那些正被喬海柱逼著往下壓腿的學員們。
然後就見他搖了搖頭,回過頭來,若有深意的上下打量陳向東:「今年十幾了?」
陳向東被問得一愣,張嘴就答道:「十四啊。」
馮正嘯點點頭,似是自言自語的嘟囔了一句:「年齡有點偏大了…不過,也不是不能調教。」
陳向東沒聽清,問了一句:「黑爺你說的啥?」
「這練基本功也是要講手段和方法的,這麼練,見效忒慢…」
馮正嘯像是忽然換了個人似的,一反常態的朝他露出一副和藹可親的笑容。
可那笑,放在陳向東眼裡,卻怎麼看都像是那準備偷雞的黃鼠狼:「東娃子,你想不想學個劈大叉的速成法子?」
陳向東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你…啥意思?」
馮正嘯沒回答,只是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起來:「看你這慫式子,怕個球嘛!走,跟我回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