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天氣晴。
一大早,門房胡孝廉那間不大的傳達室就擠滿了人。
劉德柱、何建設、劉喬生,甚至連平時不咋愛搭理的許二刀也擠在這間小屋裡,幾個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個早上。
「你們到底商量出個結果沒?」胡孝廉扶了扶順著鼻樑下滑的眼鏡,看向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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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柱砸吧砸吧嘴:「要我說啊,這事肯定得先過了賈大方和韓文學那關。你們想嘛,咱劇團出三個評委,縣文化局出倆,咱們只要拿下咱團的仨人,三比二,咋也能把幾個娃的學員名額定下來了。」
說到這,胡孝廉、何建設和許二刀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向劉喬生臉上。劉德柱問:「我說劉導,你也是咱團的領導之一咧,你就沒聽到點啥風聲?」
劉喬生摘下那厚如瓶底的眼鏡擦了擦,翻了個白眼:「團里除了拍戲時把我當領導,其它大事,有誰把我當回事了?」
許二刀撇撇嘴,嘀咕道:「看你這領導當的,都被晾到一邊,啥事插不上手。」
一聽這話,劉喬生頓時不樂意了,立馬回懟:「團里商量大事,平時叫過你嗎?你不也是保衛科長,大小算個幹部,你就不算被晾一邊?」
許二刀被這話噎得臉色一黑,嘴唇哆嗦兩下,到底沒接上話。
保衛科長,聽著像回事,實際上連把椅子都沒有,開會永遠坐最後一排,大事小情從來沒人找他商量。
胡孝廉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都是邊緣人,誰也甭笑話誰。咱現在商量的是正事,不是比誰更不受待見。」
何建設也幫腔道:「就是就是,說正事,咱別自己人先內訌了,咱們得擰成一股繩嘛。」
劉德柱沒好氣的擺擺手:「行啦,鬼子還沒來呢,咱倒先把後防線給賣了。再過兩天就到招收學員的日子了,估摸著也就今天明天,差不多就得把評委名單定下來,咱們現在就得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看看能不能把咱自己人塞進去。」
胡孝廉補充道:「賈大方不說這選拔後輩力量得用專業人員來當評委嘛,他老賈本來就是外行,估計他自己當評委的面兒不大,韓文學是科班出身,又是咱團二把手,裡面鐵定得有他。」
劉喬生重新戴上眼鏡:「這評委裡面,十有八九得有盧美茵,要麼就是潘蘭香。這倆人都是咱團的台柱子,於情於理都該有她們的一席之地。」
聞言,劉德柱一拍大腿:「呀,說的是嘛!甭管是她倆誰上,這事都好辦,加上韓文學那一票,咱現在可就有了兩票在手咧。」
二年級肄業的許二刀,掰著手指算了算,皺著吊梢眉:「那剩下一個評委是誰?你們看哈,要說科班出身的,團里領導還剩劉喬生一個,可他現在都沒得到信兒,估計是懸了,又被晾一邊了。」
「嘿,我咋這麼煩聽你說話呢!」劉喬生心裡有些窩火,這二把刀是專盯著戳他心窩子啊。
正要朝他開炮,就見胡孝廉開口:「劉導是不用想了。團里資格和資歷還夠格的,一個是你何建設,好歹也是咱團頭號男角呢。再一個恐怕就是……」
隨著胡孝廉目光轉向劉德柱,其餘幾人也恍然大悟般齊刷刷看了過去。
劉德柱不由一愣:「我?」
何建設一拍大腿:「對啊!德柱你可是團鼓樂班的班長,排資論輩也得輪到你了。再說了,這次招收學員可不止招演員,不還有幾個樂器班的名額嘛!」
劉德柱眼睛漸漸亮了:「哎呀!你這一說,我可是茅廁頓開咧!」
劉喬生咳嗽一聲,糾正道:「茅塞,不是蹲粑的茅斯。」
許二刀卻是嘿嘿笑了起來:「這不就妥了嘛,甭管盧美茵還是潘蘭香,跟劉德柱都關係好得穿一條褲子,肯定能拿下了。」
話剛出口,劉德柱就瞪了他一眼:「少皮干,我們那是純潔的革命友誼,都讓你說成啥了嘛。」
一屋子人互相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上翹,可誰也沒敢笑出聲。
有些事其實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大家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門房傳達室開會開得熱火朝天的時候,盧美茵和潘蘭香的宿舍房裡也熱鬧得像趕集。
盧美茵正教李丈青和符小月練嗓子,她一手叉腰,一手比劃著名,嘴裡「咦——啊——」地拖著長音。
兩個小女娃跟著學,小臉憋得通紅,像兩隻剛學打鳴的小雞崽。
「聲音不能光靠嗓音子眼兒喊,胸腔腹腔也協調發力。」盧美茵拍拍李丈青的小肚皮,「這兒,用這兒使勁。」
「哦。」
李丈青深吸一口氣,憋足了勁喊了一嗓子,聲音果然比剛才厚實了不少。
盧美茵點點頭:「還不錯,就按這樣練,慢慢來,多練一會嗓子就能喊開了。」
隔壁潘蘭香也不甘示弱,正一遍遍地提著氣力教武小憐和韓弄月唱譜子。
「多——來——米——發——騷——拉——稀——」潘蘭香的聲音又尖又亮,穿透了薄薄的牆壁,直往盧美茵這屋鑽。
盧美茵皺了皺眉,故意提高了嗓門:「丈青,你聽好了,我唱一遍你跟著來,咦——呀——啊——」
兩個女人的聲音隔著牆較上了勁,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亮。
就像是竄了台,李丈青和符小月被夾在中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分不清哪是盧美茵唱的,哪又是潘蘭香唱的。
隔壁的武小憐和韓弄月也一臉懵了,潘蘭香讓她們唱譜子,可耳朵里全是盧美茵的「咦呀啊」,唱出來的調子亂七八糟,跑得連自己都聽著像驢叫。
潘蘭香氣得一拍桌子:「別唱了!先停下來!」
盧美茵這邊也停了下來,端著搪瓷杯子喝了口水,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李丈青小心翼翼地問:「盧姨,還練不?」
「練!咋不練啊?」盧美茵放下杯子,拍拍手,「隔壁愛唱什麼唱什麼,咱們練咱們的。來,從頭再來,咦——呀——啊——」
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還高了半個調。
隔壁潘蘭香臉色鐵青,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多——來——米——發——騷——拉——!」
調子起得太高,潘蘭香一嗓子「稀」還沒落地,聲音就劈了。
她臉一紅,重重一拍桌子,氣咻咻地指桑罵槐:「有些人就是自己登不了台,就扯著嗓子跟人家較勁。有本事台上見真章,在屋裡喊破天有啥用?」
隔壁的盧美茵聽得真真切切,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也不示弱,隔著牆回了一句:「是啊,台上見真章嘛,可別到時候連調門都找不著,那可就丟大人了。」
潘蘭香氣得咬牙切齒,一把攥緊手裡的曲譜。
陳向東溜溜達達的從大院裡走過,聽見這動靜,不由得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這倆人又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