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上屋抽梯

2026-07-30 13:45:47 作者: 張輝力
  兩千三百多年前,中國正處於諸侯紛爭、強國稱霸的戰國時期。

  在地處中原的周國境內,有一處峭壁陡立的山谷。谷內樹茂草密,雲霧繚繞,處處流溢著仙氣,可天下人卻稱它為鬼谷。鬼谷居住著一位世外奇人,自號鬼谷子。傳說鬼谷子知日月星相,明兵法謀略,擅長雜學遊說之藝,精通養氣長壽之道,雖一百餘歲,仍童顏鶴髮,神采奕奕。

  鬼谷子講學的地方在陡峭的高台上。每逢講學之日,弟子們便沿一條長長的木梯攀上高台。立在高台上,可觀遠山翠綠,聞谷中林濤。平台一側立著一間用樹枝和山草搭成的草堂,堂內是鬼谷子修身養性的地方,堂前便是鬼谷子講學的場所。

  鬼谷子收了十幾個學習兵法謀略的弟子,其中齊國人孫賓(臏)和魏國人龐涓尤為出類拔萃。龐涓好強,事事爭勝一籌;孫賓寬厚,處處謙讓一分。孫龐二人同年入鬼谷拜師,同懷建功立業之志,便結為兄弟。孫賓年長龐涓數月,龐涓稱他為兄。

  鬼谷子講學,經常讓弟子們各抒己見,談論天下大事。當時弟子們談論最多的是誰能稱霸天下。是日,談論一如既往地開展。「孫賓認為,諸侯七雄,齊國與秦國最有霸主之相。齊國國富兵強,地處東方,背臨大海,虎視中原,有漁鹽之利,無後顧之憂,當年齊桓公便以此稱霸於諸侯;而秦國雖地處偏遠之疆,但經衛鞅變法,國力強盛,法令嚴明,有稱霸之心,更有稱霸之力。因此我認為能稱霸天下者,不是齊國,便是秦國。」孫賓娓娓道來,有幾個弟子不住地點頭稱是。

  「我不贊同孫兄所言,我認為能稱霸諸侯的應該是魏國。」

  孫賓循聲望去,原來是不久前外出遊歷的師弟龐涓,欣然問候道:「師弟,你回來了。」

  龐涓點點頭,隨後對眾人繼續道:「魏國富庶,國人強悍,又地處中原,可北聯趙國,南聯楚國,西聯韓國,向東威脅齊國,向西威脅秦國;也可東聯齊國,西聯秦國,使趙國與韓國稱臣,迫使楚國割讓疆土;更為重要的是,龐涓此次下山,親眼目睹魏王立志圖強,廣招天下賢士,一個國家要稱霸天下,最重要的是能夠重用人才,因此我認為魏國最有霸主之氣。」

  一弟子問鬼谷子:「先生,孫兄和龐兄誰說的更有道理?」

  鬼谷子笑道:「他們一個是齊國人,一個是魏國人,各自偏愛自己的國家,老夫很難評說。」


  「先生,」龐涓對鬼谷子道,「弟子即便不是魏國人,也將如此之說。」

  「你是不是想離開鬼谷?」鬼谷子微微一笑。

  「是的,魏王廣招天下賢士,我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你的學業怎麼辦?」

  「弟子跟從先生學習兵法,三年有餘,雖說尚未將先生的韜略全部學為己用,但若出山輔佐魏王,足可讓魏國稱霸於天下。」龐涓的言語間洋溢著睥睨天下的自信。

  「話可不能說得太滿。」鬼谷子笑了笑。

  「先生若不相信,弟子可指天發誓。」龐涓說著抽出隨身配劍,跪地指天,「弟子若不能輔佐魏王稱霸天下,永不見先生之面!」

  鬼谷子看了龐涓片刻,道:「你到山谷中摘一朵山花,為師為你占一卦。」

  「謝先生。」龐涓叩首道。

  天上驕陽似火,龐涓於谷中四處尋找山花而不得,不禁焦急萬分。這時,龐涓無意中瞥見一朵弱小的草花混在茅草中,欣喜不已,連忙上前將草花採下。轉身欲走,突然想起什麼,臉上的喜色消失殆盡,龐涓自語道:「這草花如此弱小,先生定會認為我難成大器……」

  遲疑了片刻,龐涓決定將草花藏在自己的衣袖中。

  回到鬼穀草堂,龐涓對鬼谷子道:「先生……山中沒有花。」

  鬼谷子看著龐涓的衣袖,道:「山中無花,你衣袖中的東西又是何物?」

  「這……」龐涓一驚,慌忙從衣袖中拿出已經枯萎的草花遞給鬼谷子,辯解道:「我以為這草花不算花。」

  鬼谷子接過草花,拈在手中對龐涓說:「這草花叫馬兜鈴,一開十二朵。它預示你可以享受十二年的榮華富貴。你在鬼谷採到這花,花又被太陽曬得枯萎,『鬼』傍著『委』,你的發跡之地必在魏國。」

  龐涓一臉驚喜,問:「先生,這麼說我到魏國後,肯定會受到重用?」

  鬼谷子微微點頭。

  龐涓不由激動萬分,道:「先生,如果我真的被魏王重用,我一定不辜負先生對我三年的教誨!」

  鬼谷子看著手中的草花,緩聲道:「龐涓,你剛才不該欺瞞為師。欺騙他人,最終會被他人所欺騙,你一定要去掉這個毛病。另外,我送你八個字,你要牢牢記住:遇羊而榮,遇馬而瘁。」


  龐涓點頭稱是,隨後又問道:「弟子聽說先生有一部世間罕見的兵書,叫《孫子兵法》,它可以教人百戰百勝,先生若能將《孫子兵法》送弟子一部,弟子下山助魏國稱霸更有把握。」

  鬼谷子不動聲色地說道:「《孫子兵法》的確是部罕見的兵書,當年孫武子將這部窮盡心血寫成的兵法獻給吳王闔閭,吳王屢戰屢勝,稱霸諸侯。吳王十分珍惜《孫子兵法》,將其藏入姑蘇台內。後來越國滅吳,焚燒姑蘇台,《孫子兵法》也隨之化為灰燼,那是世上唯一的《孫子兵法》。」

  「弟子聽說,先生曾經是孫武子的好友,孫武子送了先生一套兵法。」

  「除了吳王,孫武子從不讓別人看他的兵法,更不用說送人了。」

  「這麼說,先生不想把《孫子兵法》傳給弟子了?」

  鬼谷子微微一笑:「你若不相信為師之言,就留在山上,晝夜陪伴為師,看為師到底有沒有《孫子兵法》。」

  「弟子不是不信,」龐涓有些不好意思了「,弟子太想得到《孫子兵法》了。」

  鬼谷子看著惆悵不已的龐涓,語重心長地教導說:「該得到的,你會得到;得不到的,你就是百般強求,也得不到。」

  龐涓離開鬼谷的那天,孫賓為他送行。行至半途,龐涓止步對孫賓道:「孫兄,別送了。」

  孫賓感慨道:「賢弟,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讓我把你送出鬼谷吧。」

  「即使送出千里,終有一別,還是在此分手吧。」

  「你我同窗三年,志趣相投,情同手足,我真捨不得與你分別……」

  「唉,我也是,」龐涓嘆道,「可是,我們背井離鄉來此學習兵法,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建功立業麼?既然要建功立業,就難免各奔東西。」

  「說的也是。」孫賓遲疑了一會兒,道:「賢弟,你若得到魏王的重用,可否將我舉薦給魏王?」

  龐涓笑了笑:「孫兄不是認為齊國最有霸主之氣嘛,為何不回自己的故國?」

  孫賓欲言又止,道:「算了,就當我沒說。」

  龐涓哈哈笑道:「孫兄別當真,我方才是說著玩的。我與孫兄有八拜之交,孫兄既然想到魏國,我見到魏王后,一定將孫兄力薦於魏王,你我兄弟二人攜手相伴,共圖大業。」

  「賢弟說的可是真話?」

  「我龐涓若言而無信,就讓我死在亂箭之下!」龐涓抽劍起誓。

  孫賓埋怨道:「賢弟,為了一句話,何必發如此重誓呢?」

  「誓重不如情重,」龐涓一臉真誠地說,「我是真心真意盼望孫兄與我共圖大業。」

  「賢弟……」孫賓被龐涓深深地感動,「我等候你的消息……」

  龐涓點了點頭,拱手道:「孫兄,後會有期。」

  孫賓還禮道:「後會有期。」

  龐涓走後,鬼谷子喚來孫賓,吩咐說:「這幾天晚上,有幾隻老鼠總在老夫枕邊磨牙,老夫特別討厭這種聲音,你告訴其他弟子,每天晚上輪流到我寢室值夜驅鼠,今夜從你開始。」孫賓當即允諾,當夜便來草堂,為鬼谷先生守夜。

  夜深了,鬼谷子躺在睡榻上,一副熟睡的樣子。孫賓坐在離睡榻有幾步遠的一塊席墊上,全神貫注,側耳細聽,生怕老鼠跑出來打擾先生。

  鬼谷子翻了一個身,睜開惺忪的眼,看了看認真值夜的孫賓,開口道:「孫賓,你在幹什麼?」

  孫賓回答道:「弟子正在遵照先生的安排,值夜驅鼠。」

  鬼谷子坐起,微笑道:「兵家常說,兵以詐立,你就沒懷疑老夫的安排有詐嗎?」

  孫賓誠實地搖搖頭:「沒有。」

  鬼谷子輕輕嘆了口氣:「孫賓,你以後吃虧,就在於太相信他人。」

  孫賓說:「您是先生,弟子應該相信您;如果是敵人,弟子決不會相信。」

  鬼谷子微微一笑,沒再說什麼,伸手打開枕邊的一隻木匣,從裡面取出一卷簡冊,對孫賓道:「孫賓,這是你曾祖父孫武撰寫的兵法十三篇,人稱《孫子兵法》。」

  「先生,您不是說《孫子兵法》已經失傳了嗎?」孫賓滿臉疑惑。

  「它既失傳,又沒失傳。你曾祖父獻給吳王闔閭的那套兵法失傳了,但還有一套副本在老夫手裡,是他送給老夫的,老夫仔細研讀,受益匪淺,還為兵法作了注釋。這許多年來,老夫未將《孫子兵法》示人。孫賓,你忠厚善良,又是孫武的後人,老夫現將《孫子兵法》傳授於你。」

  「龐涓苦苦尋找《孫子兵法》,您為何不將兵法傳給他呢?」

  「得到《孫子兵法》的人,若用得好,將有利於天下;若用不好,則會對天下造成大害。龐涓的為人讓為師放心不下。」

  「先生,龐涓重情義、講信義,先生不該放心不下。」

  「孫賓,我們今夜不談龐涓的事,只談《孫子兵法》好嗎?」鬼谷子微笑道。

  「是,願聽先生教誨。」

  秋去春來,孫賓將兵法爛記於心。一日,鬼谷子考他:「《孫子兵法》中的『兵者,詭道也』,作何解釋?」

  孫賓回答道:「用兵打仗,詭詐為道。因此,能打,裝作不能打;要打,裝作不要打;要攻近處,裝作要攻遠處;要攻遠處,裝作要攻近處;敵人貪利,就用小利引誘他;敵人混亂,就乘機攻取他;敵人力量充實,就注意防備他;敵人兵強卒銳,就暫時避開他;敵人氣勢洶洶,就設法屈撓他;敵人言卑慎行,就要使之驕傲;敵人休整良好,就要使之疲勞;敵人內部和睦,就離間他……」

  鬼谷子抬手示意讓孫賓停止回答,並囑咐說:「老夫希望你對《孫子兵法》不但爛記於心,而且要學會運用,否則你不但戰勝不了敵人,還會被敵人所制。」

  「是,弟子明白。」

  鬼谷子將枕邊放簡冊的木匣放在孫賓面前,說道:「你到山崖下找個僻靜處,把這部兵法燒掉,不得留下一根竹簡。」

  孫賓一怔,道:「先生,這是世間唯一的一套《孫子兵法》,為何要燒掉?」

  鬼谷子笑道:「你已經將其爛記於心,老夫留它已沒有用處了。」

  「先生可以再傳授給其他弟子,怎麼會沒用呢?」

  「老夫當年答應過你的曾祖父,只將兵法傳給一個最信任的人。」

  「那……我可以將兵法傳於別人嗎?」

  「現在不行,哪怕是最親近的人。至於何時可以,時候到了老夫自然會告訴你……去吧,將兵法燒掉。」

  山坡下,孫賓看著竹簡的殘灰搖頭直嘆可惜,正待回去,遇見了一位穿戴利索、身背長劍的英俊後生,向孫賓表明來意,特來向鬼谷先生學習兵法。

  「鬼谷先生收弟子是非常嚴格的,」孫賓道,「十個求學者中能收一個就很不錯了。」

  「我就是那一個。」

  孫賓饒有趣味地笑道:「小兄弟,你倒是很自信。」

  「那當然,不自信我就不來了。」

  孫賓讓這後生稍等片刻,他攀上高台,把那位後生求學之事稟報了鬼谷子。鬼谷子未見其人,當場便表示拒絕,說那後生是女人。

  英俊的後生的確是女人,她是女扮男裝的鐘離春。當鍾離春聽說鬼谷子因為她是女人便將她拒之門外,氣惱地說:「女人怎麼了?女人也會殺人,也能帶兵打仗!」

  「姑娘,你別生氣,」孫賓勸慰道,「不收女人作弟子,是先生多年的規矩。」

  「狗屁規矩!哼,我就不信女人不如你們男人。」鍾離春罵了一通,頭也不迴轉身離開了鬼谷。

  且說龐涓回到魏國不久,便得到魏惠王的重用,拜他為元帥。龐涓帶領魏國軍隊先打敗了衛國、宋國等小國,再敗齊國,名聲大振。魏惠王非常高興,請龐涓同食可口的蒸羊。他對龐涓說:「寡人得龐元帥,猶如周文王得姜太公。」

  魏國的南方是楚國,楚王也是一個想稱霸天下的君王,他派十萬楚軍出方城,進攻魏國的高陵。魏惠王和龐涓率領魏國三十萬大軍擊退楚軍,隨後兵指方城,意欲徹底打敗楚國,稱霸中原。

  楚王的大軍駐紮在方城南邊的宛城,他派楚軍襲擊魏國高陵,就是想引誘魏國大軍進攻方城,然後利用方城一帶的楚國長城這一有利地形,打敗魏國。楚王聽說魏國大軍進攻方城,興奮不已,打算親率大軍前往方城與魏王一決雌雄。楚國的史皇大夫是一個很有頭腦的謀臣,他對楚王道:「大王,此時不能急於前往方城決戰,而應該按兵不動。魏國軍隊連敗齊國,士氣正盛,此時決戰,勝負難測。魏國軍隊若久攻方城不下,士氣必然低落,那時大王再出兵決戰,將穩操勝券。」

  攻打方城的戰鬥非常慘烈。當魏國將士不顧傷亡,冒著如雨般的石塊與箭矢幾乎要登上城頭時,龐涓鳴金收兵了。魏惠王對龐涓收兵非常不滿,立刻召龐涓到他的營帳,質問龐涓:「你為何要停止攻城?若不鳴金收兵,寡人的士兵現在已經站在了方城城頭。」

  龐涓解釋道:「微臣的細作在百里之外的宛城發現了楚國大軍,楚王也在軍中。我們即使攻克方城,也將損兵折將,若此時楚王率大軍前來與我決戰,將勝少敗多。」

  龐涓命令軍隊退兵一舍,並讓人散布謠言,說因水土不服,軍中染病者超過三成。

  楚王得知魏國退兵一舍,高興地不住拍手,當下決定進軍方城,與魏軍決戰。史皇大夫勸楚王不要被龐涓的假象所迷惑,他說:「魏國的元帥龐涓用兵詭詐,齊國就因此敗在他的手下,若魏國軍隊傷病者真的超過三成,他早就悄悄撤兵回國了。」

  「我們該怎麼辦?」楚王問。

  「他有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方城軍隊堅守不出,大王的軍隊按兵不動。」

  「魏王如果因此退兵回國呢?」

  「大王將不戰而勝,天下諸侯會因此拋棄魏王,臣服大王。」

  楚王按兵不動,龐涓愁眉不展。龐涓手下有一個年輕的謀士叫公孫閱,他智謀超群,膽識過人。他勸龐涓道:「元帥,高下之分,不在一時一地,不如先撤兵回國,待來日對我們有利之時,再與楚國決戰。」

  龐涓考慮的要比公孫閱更多:「方城之戰,不但決定魏國的霸主之位,還將決定我在魏國能否穩居元帥之位。若不勝而歸,大王將不再信任我;若此戰取勝,即使來日有失,大王也不會拋棄我。」

  公孫閱道:「且不說魏國除了龐元帥,沒人能統率軍隊。即便大王廣招天下賢士,天下除了鬼谷先生,無人在元帥之上。」

  「在我之下者,未必不能做元帥。」龐涓笑道,「鬼谷先生門下有許多學習兵法戰陣的弟子,他們雖遜色於我,但統率軍隊,人人當可勝任。」

  「此處離鬼谷不算太遠,」公孫閱問,「元帥何不騎快馬去請鬼谷先生出一良策?」

  龐涓遲疑片刻,道:「我出山之時有言在先,不稱霸天下,永不見先生之面。」

  公孫閱說他可以代龐涓前往鬼谷。

  公孫閱來到鬼穀草堂內,請鬼谷子告訴他如何戰勝楚國,鬼谷子不肯。公孫閱道:「龐元帥說,他身為鬼谷先生的弟子,若兵敗方城,不但他身敗名裂,還將玷污先生的名聲。」

  鬼谷子笑道:「老夫乃隱居之士,從不看重名聲。」

  公孫閱抽劍在手,將劍尖對準自己的腹部,威脅道:「先生如果不答應,我就死在先生面前。」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後生不必輕生,老夫不幫忙,有人會幫忙。」

  「何人?」

  「老夫的弟子,孫賓。」

  「龐元帥說,鬼谷之中,除了先生,別人幫不了他的忙。」

  「龐涓也太目中無人了,」鬼谷子笑道,「孫賓只在龐涓之上,不在龐涓之下,老夫把他叫來,你可以當面一試。」

  孫賓聞聽召喚攀木梯而上,來到高台草堂前,鬼谷子已悄悄離開。公孫閱向孫賓詳細介紹了方城的戰事。夕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孫賓還沒有想出取勝良策。公孫閱有些著急,對孫賓道:「孫先生,魏國的霸業,龐元帥的聲譽,我的性命,全繫於孫先生一身,孫先生千萬不要讓人失望啊。」

  孫賓讓公孫閱先去吃飯,吃了飯再商談方城的戰事。公孫閱道:「高台下的木梯子已經被人抽走了,你下不去了。」

  孫賓有些不快,道:「計謀是想出來的,不是逼出來的。」

  「這不是我逼你,是鬼谷先生讓我這樣做的。他把龐元帥和魏國的命運交到你手上,我不放心,他說只要斷你後路,你就有好計謀了。」

  這時,孫賓眼睛一亮,喜道:「公孫先生,計謀有了!」

  「什麼計謀?」

  「登高去梯。」

  公孫閱晝夜兼行趕回軍營,假借鬼谷子之名將孫賓的計謀告訴龐涓。他說:「鬼谷先生說元帥停止攻打方城,誘楚王決戰是對的,但不該向楚國示弱。魏國軍隊數敗齊國,已將魏國統帥的精明與軍隊的強悍昭示天下,若未敗於楚國,便向楚國示弱,必然令楚國感到其中有詐,不肯決戰。」

  龐涓點了點頭:「有道理……」

  公孫閱繼續講道:「鬼谷先生說此時應該示強,讓楚國感到魏國輕視它,不把它放在眼了,在示強之中,採取輕敵盲動之舉,這樣,才能誘楚王前來決戰。」

  龐涓讓公孫閱講的具體一些。公孫閱指著軍圖道:「先生讓元帥留十萬人守衛大營,其餘二十萬人馬沿楚國長城向南,然後繞過長城南端,似乎要直逼宛城,找楚王決戰,其實也並非如此。元帥留五萬人監視楚王,其餘十五萬軍隊改道向南,向楚都挺進。擺出千里奔襲,一舉攻占楚國都城,徹底消滅楚國的架勢。此時楚王必以為魏軍輕敵妄動,他定會率大軍主動找我們決戰。」

  龐涓不無疑惑地問:「可是……這樣做將置魏軍於死地,若不能獲勝,就會全軍覆沒。」

  「我也是這樣問先生,可先生說,《孫子兵法》言道: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龐涓一愣,問:「先生提到了《孫子兵法》?」

  公孫閱點點頭。

  龐涓沉默片刻,然後道:「接著講,接著講。」

  「兵法上說:將士身在死地,無路可走,不須修明法令,就能注意戒備;不須強求,就能完成任務;不須約束,就能同心協力;不待申令,就會遵守軍紀;斷其歸路,就像登高而抽去梯子一樣,將士們人人都會勇往直前。」

  龐涓讚嘆道:「說的太對了!」

  公孫閱接著道:「先生說,楚王的軍隊一旦離開宛城,元帥立刻從大營中調五萬軍隊……」

  龐涓打斷公孫閱,興高采烈地道:「與留在長城南端的五萬軍隊合為一體,切斷楚軍歸路,將楚國軍隊圍在無險可守的山野之中。」

  公孫閱點點頭,繼續道:「楚軍必然驚慌失措,以勇往直前之師,對驚慌失措之旅,豈有不勝之理?」

  龐涓不禁擊掌:「太妙了,太妙了!我若學過《孫子兵法》,也能想出這樣的妙計。」

  公孫閱問龐涓為何鬼谷子沒有把兵法傳給他,龐涓笑了笑:「為師嘛,總要留一手,否則,弟子不就超過老師了嘛!」

  公孫閱本想把實情告訴龐涓,又擔心龐涓知道實情後不肯按計行事,只好作罷。

  魏惠王與十萬大軍留在方城外大營,龐涓率二十萬軍隊,繞過楚長城,直奔宛城。楚王得知這個消息,得意異常,道:「魏國人終於沉不住氣了。他們長途跋涉,深入寡人的腹地作戰,寡人就已經占了上風。」

  龐涓的軍隊繞過楚國長城後,一部分停止不前,大隊人馬突然改變方向,向唐城方向而去。這令楚王迷惑不解。史皇大夫認為,魏國人可能是想用一部分軍隊牽制楚軍,然後經唐城進攻楚國的都城。楚王笑龐涓膽大妄為,命全軍出擊,追上魏國大軍進行決戰。史皇大夫還有些擔心,勸阻道:「大王,要不要再查一查,以免魏國人有詐。」

  楚王冷冷一笑,道:「查什麼?他們深入楚國腹地,就是進入死地,即使有詐,也難免滅亡的下場。」

  龐涓率領魏國軍隊來到預設的戰場,非常嚴肅地告誡將士們:「我們在死地與楚軍決戰,不勝則亡,只有勇往直前,拼死一戰,才能死地求生!」

  龐涓一聲令下,十數萬魏國軍隊如十數萬求生的虎狼向楚國軍隊猛撲過來,楚國司馬將軍的八萬軍隊頃刻間便潰不成軍。

  楚王得知前線軍情,不知如何是好。史皇大夫勸楚王立刻撤入方城,與方城之軍合力對付魏國人。當楚王正準備下令撤軍方城時,後軍送來急報:方城的魏國軍隊,突然出現在楚王軍隊身後,切斷了楚王軍隊與方城之間的聯繫。楚王不知所措。無奈之下,史皇大夫建議楚王割讓城邑,向魏國屈服。楚王堅決反對,道:「不行,寡人的國家乃泱泱大國,怎麼可以屈服於魏國呢?」

  「大王,司馬將軍的軍隊在楚軍中最為英勇善戰,可不足兩個時辰,便潰不成軍,大王所剩之軍又豈是魏國人的對手?如今大王退路已斷,不屈服,又能如何?」

  楚王沉默不語。

  史皇大夫又道:「大王,能折能彎,才能最終成就霸業。」

  楚王還是不表態。

  史皇大夫最後進言道:「大王若不肯暫時屈服,很難生還。命將不在,霸業又何從談起?」

  楚王聞此,只好答應就範。

  不足一天,一個泱泱大國便臣服於魏國,龐涓非常得意。歸途中他笑著問同車的公孫閱:「公孫先生,你說天下還有何人是我的對手?」

  公孫閱並沒有應承他,而是臉帶歉意之色,道:「元帥,有件事我沒有向你講明。」

  「何事?」

  「破楚之計,不是出自鬼谷子,而是出自你的師兄孫賓。」

  龐涓頓時愣住了,問:「此事當真?」

  公孫閱道:「孫賓怕元帥不相信他的計策,所以讓我假託鬼谷子之名。」

  龐涓的臉陰沉了下來:「這麼說,《孫子兵法》中的那些話也是他說的了?」

  公孫閱點頭答道:「是的。他講起《孫子兵法》如數家珍。」

  龐涓十分氣憤,鬼谷子對他並沒有說真話,他藏有一套《孫子兵法》,而且還傳給了孫賓。

  公孫閱無不擔憂地對龐涓道:「孫賓若出山,恐將成為元帥難以戰勝的勁敵。」

  龐涓沉默片刻,冷冷笑道:「我要讓他為我所用。」

  按:「上屋抽梯」就是「登高去梯」,此計是三十六計中的第二十八計,計名為後人總結。此計意思是:故意顯示有利可圖之點,引誘敵人「上屋」,進入對我有利之戰場,然後「抽梯」斷其後路,迫敵就範。此計還有一層意思,就是《孫子兵法》上所說的「如登高而去其梯」,置自己的軍隊於有進無退之地,迫使將士們破釜沉舟,與敵人決死一戰。孫賓為龐涓出「上屋抽梯」之計,迫楚國屈服,龐涓因此嫉妒孫賓。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笑裡藏刀」。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