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安靜了幾分鐘。
中年人先開了口,語氣隨意,像在跟旁邊人聊天:「小兄弟這把木劍挺有意思,是雷擊木的?」
林塵抬眼看他。
對方笑著端茶杯,沒看林塵,像在自言自語。
「老哥眼力不錯。」林塵回了一句。
「做古董買賣的,眼力是吃飯的傢伙。」中年人轉頭看林塵,笑容和善,「我姓周,省城來的。小兄弟是鎮上道觀的?」
「義莊的。」
「義莊?」周德才點頭,「難怪,義莊附近陽氣重,是個好地方。」
林塵慢慢放下茶杯:「周先生也懂看風水?」
「略知一二。」周德才擺手,「小時候跟家裡老人學過幾天,不成氣候。」
這話林塵一個字都不信。
能用佛門探穴術在地上留下法力痕跡的人,說自己「不成氣候」,跟九叔說自己「不太會做飯」一個性質。
「周先生來任家鎮做古董生意?這小地方可沒什麼好貨。」林塵靠著椅背,姿態放鬆。
「到處走走看看,碰碰運氣。」周德才喝了口茶,「不過這個鎮子的風水確實有點意思。我在鎮北看到一塊空地,地氣走向不太尋常。」
「鎮北那塊?以前有個破義莊,塌了好幾年了。」
「不是義莊的事。」周德才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隨意畫了個圈,「那塊地底下的脈氣被人動過手腳,像是有人故意截斷了什麼東西,又像是封鎮過什麼東西。」
「小兄弟在義莊做事,應該知道那塊地的底細吧?」周德才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林塵。
這話底下藏著試探。
林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吞吞地回了一句:「知道。」
「那地方以前鬧過邪祟,被我師伯清理了。周先生對那塊地感興趣?」
周德才撥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隨便看看而已,小兄弟別多心。」
林塵放下茶杯站起來,往桌上扔了幾個銅板:「周先生慢用,我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後傳來周德才不緊不慢的聲音:「小兄弟,方便的話改天去義莊拜訪,給貴莊的前輩帶個好。」
林塵頭也沒回:「隨時。」
林塵回了義莊,把茶館裡的對話說了。
九叔坐太師椅上盤核桃。
四目道長蹲台階上磨劍。
「這姓周的嘴上說隨便看看,手底下用的是佛門探穴術。他知道鎮北那塊地被人動過手腳,說明堪輿功夫比一般散修強得多。」
九叔把核桃往桌上一擱:「你覺得他什麼級別?」
「我前天用探氣符掃過,他在外面待了幾個呼吸就收了氣息。這反應速度,修為最低也是道士巔峰。」林塵答,「但也可能更高,他藏得深。」
四目道長把赤雷劍豎起來,用拇指彈了下劍身。劍發出一聲嗡響。
「道士巔峰往上就是人師。一個人師級別的佛門修士跑來任家鎮看風水,透著古怪。」
蔗姑在廚房門口探頭:「你們就沒想過一種可能?」
林塵三個轉頭看她。
「人家可能就是路過,順便看看風水。你們整天防賊一樣。」
九叔瞅她一眼:「你在省城被九幽門陰了那麼多次,還說別人疑神疑鬼?」
蔗姑撇撇嘴:「我那次沒吃虧,你差點把靈嬰搞丟了。」
蔗姑閉上嘴,哼了一聲縮回廚房去了。
林塵把話拉回來:「他說想來義莊拜訪。」
九叔端起茶杯吹了口熱氣:「讓他來。是騾子是馬,進門就知道了。」
「義莊裡有祖師爺的香火,有兩儀八卦鏡,還有一堆鎮邪符。他心裡沒鬼,坐下來喝茶。有鬼那就留在這。」
林塵和四目道長看了一眼。
九叔平時發火拿藤條抽人,這會倒安靜了。
下午,林塵在東廂房多畫了五張探氣符備用。
極品辰砂畫的符,感應範圍比之前大了一倍。
他又翻出五張精通級的五雷符和烈火符,分別塞進道袍暗兜。
純粹是習慣。
跟九幽門打過幾次交道,林塵出門身上不揣十幾張符不踏實。
跟秋生不帶桃木劍不上茅房一個道理。
傍晚茅山明挑著最後一趟水進院子。
放下扁擔,他跑到林塵窗戶下面喊:「林道友,有個事跟你說。」
林塵推開窗:「我下午去鎮上買鹽,路過東頭客棧,看到那個高個子隨從在院子裡練功。」
「練什麼?」
茅山明伸手比劃:「打拳,不是咱們道家的路子。他的拳路怪,每一拳從腰上發力,打的時候嘴裡還念叨。」
「念什麼?」
「太遠沒聽清。」茅山明抓頭,「但他打出一拳的時候,拳頭外面包了一層金光。很淡,閃一下就沒了。」
金光。
念叨。
腰間發力。
林塵手搭在窗沿上:「金剛拳?」
「啥金剛拳?」茅山明問。
「佛門護法功夫,打邪物用的。」林塵關窗,「謝了,去忙吧。」
茅山明拎起扁擔走了。
林塵坐回桌前。
佛珠法器,佛門探穴術,金剛拳。
這三樣湊在一起,這人是個正經佛門弟子。
不是散修,也不是半路出家,是拜過師受過戒的門派中人。
林塵靠在椅子上。
正經佛門修士不會跟九幽門攪在一起。
五十年前圍剿九幽門,佛門出過力。
不過正經人跑來任家鎮摸風水節點,總得有個說法。
第三天上午。
有人敲義莊大門。
茅山明放下掃帚去開,領著三個人進來。
周德才穿著藏青長袍,手裡提個紅木禮盒。
兩個隨從跟在後頭,高個子背挺得很直,矮個子轉著眼珠四處看。
「幾位請進。」
九叔坐大堂八仙桌後面,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四個杯子。
周德才進門,往牆上的祖師爺畫像和兩側的鎮宅符看了一眼,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他把禮盒放在桌上:「冒昧登門,這是省城帶來的龍井新茶,不成敬意。」
九叔點點頭讓他坐。
四目道長抱劍靠門框上。
林塵搬個馬扎坐在九叔左手邊。
兩個隨從站周德才身後。
周德才先開了口:「在下周德才,法號明遠,是西山寶華寺的俗家弟子。這次來任家鎮,不是做古董買賣。」
「在鎮上用化名,是怕打草驚蛇。」
九叔倒了杯茶推過去:「寶華寺?聽過。你師傅是誰?」
「家師法號慧遠,是寶華寺的監院。」
九叔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四目道長從門框上直起身,看了周德才一眼。
慧遠。
九叔和四目認得這名字。
寶華寺慧遠大師,佛門這輩的翹楚,幾十年前就是人師境了。
「慧遠大師的弟子?」九叔接話,「你師傅讓你來的?」
周德才搖頭:「我自己南邊遊歷的時候,發現點不對勁的東西,順著查到這邊。」
「什麼東西?」四目道長走過來拉凳子坐下。
周德才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
裡面是塊巴掌大的黑色鐵片。
表面刻著花紋,正中間有個骷髏圖騰。
林塵盯著那塊鐵片。
不用湊近看,那個骷髏圖騰跟他從陰煞子乾屍里踢出來的黑鐵牌一模一樣。
九幽門的東西。
九叔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東西從哪弄來的?」
周德才把鐵片推到桌子中間:「兩個月前,我在南邊一座廢寺里發現一具僧人乾屍。乾屍手裡攥著這鐵片,身上的傷是被屍毒弄出來的。」
「我認出了骷髏圖騰。」周德才抬眼看九叔,「九幽門。」
大堂里沒人說話。
蔗姑端著茶盤從後門進來,聽到這三個字停住腳。
九叔放下茶杯,看著周德才:「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