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吃飯去。」
「好嘞!」
我咧嘴一笑,右手下意識地一揮,正好撞在旁邊的水火棍上。
「哐當——」
水火棍應聲倒地。
「咦?」
小姨下意識地循聲看去,隨即彎腰,撿起...
方一入手,她臉色頓時一變,扭頭看向差役:「你剛才用這個打了他三十大板?」
那群演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於、於老師,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拿錯了……」
「拿著實心棍子打人,一句拿錯了就行了?」
王副導見氣氛不對,趕緊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薇薇怎麼了,什麼事這麼大火氣?」
小姨沒言語,氣勢洶洶地把水火棍托到王副導跟前。
王副導臉色僵了一下,隨即一巴掌拍在差役後腦勺上:「你怎麼幹活的!狗眼長著出氣的?道具都能拿錯?」
「是是是,不好意思王導。」
倆人一唱一和,小姨看得眉頭緊皺,剛想開口,卻被我攔了下來。
「沒事,小姨,大哥打的時候收著力呢,根本沒真打。」
我挑撥離間道。
王副導聽完一愣,看差役的眼神頓時不對了,那群演則是百口莫辯,嘴唇開合幾下,連句解釋都蹦不出來。
咋解釋?
你說真用力打了,那這小子挨了三十大板,咋還能跟沒事人似得站在眼前?鬼信啊。
小姨隱約感覺這裡頭有事,卻又說不上來,只得擔憂地看著我:
「小季,真沒事?」
我連連擺手:「沒事沒事,王副導他們對我都可好了。」
此事是我跟王副導之間的恩怨,江湖事江湖了,沒必要把小姨摻和進來。
王副導聽我這麼說,眼底划過幾分驚訝,嘴上賠笑:「那是當然,薇薇的侄子,我們自當關照...」
「是呢是呢,王導對我自是十分關照…」我堆著笑緩步上前,湊近副導耳邊,語氣瞬間轉冷:
「姓王的,季爺就跟你說一句,以後把你的狗眼收一收。」
王副導瞳孔一縮,笑意猛然僵住,臉色剎那間沉得似鍋底一般。
我沒再看他一眼,轉身朝小姨笑了笑:
「咱去吃飯吧。」
「嗯。」
小姨點了點頭,把水火棍一扔,挽著袖子走在前面。
我轉身朝傻在原地的花和尚和六子,喝道:「傻愣著幹啥,吃飯去呀?」
倆人懵懵懂懂地跟了過來。
小姨掃了眼身後:
「這是你新交的朋友?」
「嗯啊,這是和尚和六子。」我介紹道。
小姨眼底划過一抹欣慰:
「這就對了,職場嘛,多個朋友多條路。」
說著話,她主動朝花和尚和六子伸出手:「我叫於央,是小松的小姨,謝謝你們跟他做朋友。」
花和尚和六子當時就傻了。
天仙一般的女人、傳說中的於薇薇朝他們握手問好,這對嗎?
「於、於老師……你好...」花和尚結結巴巴,臉都紅了。
六子更誇張,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話。
我嘴撅得老高:
「小姨,你才大我幾歲啊,說話跟老阿姨一樣。」
「大不了幾歲我也是你小姨。」
她沒理我的抗議,轉頭看向和尚和六子:「走吧吃飯,我請客。」
他倆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茫然地看向我。
我趕忙擺手。
今天說啥不能再讓小姨花錢了。
於是我開口:「小姨,今天我請你吃飯。」
小姨眉眼彎彎:
「你還有錢請我吃飯?」
「入鄉隨俗唄,你不管了。」
她沒過多推辭。
我們四人重新換回了自己的衣裳,在偏院門口碰了面。
小姨換了身簡單的休閒裝,白T恤,牛仔褲,下頭配了雙高跟涼鞋。
等她那一會兒,我們仨已然買好了晚上的吃食,涼菜、烤串、腸粉……最後又搬了三箱啤酒。
嗯,這就是我們要請小姨吃的大餐了。
小姨看著我們手裡拎的東西,神情一陣恍惚,搖頭笑了幾下才跟上。
到了鐵皮房。
我把兩張凳子拼在一起,騰出片乾淨地界。
六子找了個塑料板凳,用袖子反覆擦了擦,雙手遞到小姨面前:「於、於老師,您坐。」
小姨沒任何架子,大方接過:「別叫於老師,今天沒有演員和群演,就咱四個人吃飯。」
花和尚和六子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我看他們窘迫的表情,樂了:
「喊人呀,喊小姨!」
小姨白了我一眼:「亂講什麼,你多大人家多大?這樣,咱各論各的,叫大名就行,於央。」
說著話,她給我們都倒了酒。
小姨端起酒杯:「來來來,和尚大哥,六子兄弟,我敬你們一個,感謝你們照顧小松」
說完,她一仰頭,幹了,豪爽得不像話。
和尚和六子見她這麼接地氣,也漸漸放鬆了下來。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也打開了。
小姨很會活絡氣氛。
她說她以前也跑過龍套,那時候一天十塊錢,蹲在路邊吃盒飯,盒飯里就一個雞腿,還捨不得吃,留著晚上當夜宵......
幾句話下來,和尚倆人看小姨的眼神從仰望變成了親近。
酒喝得多了,話也密了。
鐵皮房裡熱熱鬧鬧的。
我跟六子酒量淺,後半場基本都是小姨跟和尚在喝。
花和尚舉起酒杯:「央妹子我跟你划拳。」
小姨袖子一擼,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那就劃唄。」
「五魁首啊六六六——」
「八匹馬啊全來到——」
「......」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我感覺有人拍我的臉。
「小松,小松。」
我睜開眼,小姨蹲在我面前,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跟熟透的西瓜一般。
「我要回去了。」她說道。
我一個激靈,強撐著站起來:「我送你。」
小姨沒拒絕。
出了鐵皮房,夜風一吹,酒意更濃了。
富康車正停在門口,小姨腰肢輕晃幾步,慵懶地靠在車機蓋上,雙腿交疊。
此番美景,我神情一怔:「小姨,你喝了那麼多,開車沒事嗎?」
那年頭還沒有查酒駕這一說,我擔心的是小姨喝了那麼多酒還能不能開回去。
「小意思,以前喝一斤白的照樣開。」
我啞然,過年的時候從未見她碰過酒,哪曾想,她的酒量簡直是超人。
她忽然湊了過來,看著我。
我抬頭望去,能看清小姨眼底的幾分醉意和幾分柔軟:
「小松,今晚小姨很開心。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開心了。」
小姨開心,我也開心:
「那以後小姨天天過來呀?」
小姨眼底黯了一下,搖頭:「不行的,不行的。」
我眉頭皺了起來:「小姨,你很不開心嗎?」
她愣了一下。
風把她的劉海吹亂,小姨嘴角扯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成年人麼,哪有那麼多開心的事,戲演來演去,我都分不清哪個是真正的自己了。」
她就那麼靠在車上,路燈把側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睫毛上似乎沾了一點點星光。
「唔~」
我忽然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跳得很快,快得有些慌。
「小姨,如果你不開心,那就別演戲了以後。」
「不演戲,小姨我吃啥喝啥啊?」
我看著眼前的女人,酒勁翻著花兒涌了上來,脫口而出:
「我養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