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兒?
一般而言,能用單字稱呼的東西,無一例外,都是在大眾之中廣為流傳,以至於用一個字,就能讓人與之聯想到一起的神奇物事。
所謂的「片兒」,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惜,我一個十八歲的農村土包子,此時此刻,確實理解不了「片兒」這個稱呼的高深之處。
於是,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什、什麼片兒?」
花襯衫嗤笑一聲。
「當然是光腚的片兒咯。」他歪著頭,上下打量著我,「話說,你不就是奔著屁股蛋子來的麼。」
咋滴兒?!
我腦子瞬間有點發懵,一片空白。
這小子瞅我一眼,就知道我在找屁股蛋子了?這也太神了吧!未、未卜先知,高人!絕對是傳說中的世外高人!我爹說得對,江湖之大,臥虎藏龍,隨便一個街邊賣票的,都可能是個深藏不露的主兒。
一時間,我激動得舌頭都有點打結,哆哆嗦嗦上前一步:「大、大師,我要看片兒!」
「求您指點迷津。」
花襯衫對我的反應很滿意,慢悠悠地伸出手,乾脆利落:「十塊。」
嚯。
價真不低哈。不過為了老爹的小命,我沒啥猶豫,從兜里摸出十塊錢,塞了過去。
花襯衫隨手收了,朝裡面一努嘴:「進去吧,別嚷嚷,看完自己走。」
「懂懂懂!多謝大師!」我連連點頭,心裡充滿了感激。
我掀開厚厚的黑色布帘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迎面拍在我臉上,有嗆鼻的煙味、有汗臭味、還有一股奇奇怪怪的「人味兒」,差點把我熏了個跟頭。
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了這裡的景象。
好傢夥!人真不少,黑壓壓的全是人腦袋,一個個都杵在那兒,跟墳地里的墓碑似的。
菸捲星星點點,全場鴉雀無聲。
當然,此地最惹眼的,當屬正前方一塊碩大的白色幕布。
我進去那會,幕布上正閃著幽幽白光。
我眼睛眯了起來,順著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把視線投向了正前方那塊大屏幕……
哎呦我去!
大師還真沒說錯話,屏幕上,確實是他娘的屁股蛋子。
而且不止一個,四五個圓滾滾的屁股蛋子,正交織在一塊兒,做著一些我當時還不太能理解的動作。
我瞳孔當即一縮,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饒是我再沒見過世面,此刻也反應過來了。
這裡是……傳說中只有在大城市裡才有的「地下放映廳」!
別看我是農村娃,但村裡有幾個早早出去打工的半大小子,每年過年回來的時候,沒少跟我們吹噓城裡的花花世界。
那年頭,手機還是稀罕物件,更別提什麼廉價的手機遊戲了。
所以在打工人兜里鈔票夠去風月場所之前,這種幾塊錢就能看一場的地下放映廳,幾乎是每一個青春期少年都夢寐以求的聖地。
我誤打誤撞,摸到這裡頭來了?
腦中閃過火車上的一幕,我的老臉「蹭」一下就紅了。
我還小,況且習武之人最忌泄元陽,老爹因為這檔子事沒少被老師傅數落,我不能呆在這種污濁的地方,這會壞了我的道心!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當即就要轉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左半身剛探出門帘子,我打了個激靈。
外頭可是有個虎視眈眈的花和尚,這裡雖說有點污濁,可好歹門口有個放哨的,花和尚身無分文,估計想進也是進不來。
想到這,我伸出去的腳又慢悠悠縮了回來。
轉身、靠牆、端詳......
嗯,該說不說,人體藝術這玩意兒……還真他娘的不蓋的!十塊錢的門票價,當真是物超所值。
眼前的東西看得我是口乾舌燥,心跳加速,感覺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正在我面前緩緩打開。
須臾之後,一部珍貴的片兒就到了尾聲,屏幕上的人影開始變得模糊,伴隨著一陣奇怪的音樂,畫面漸漸暗了下去。
幾個已經解決完的老哥,愜意地直起身子,提起褲子,打著哈欠開始邁步退場。我見狀,趕緊往前擠了幾個身位,找了個視野更好的位置,慢慢蹲了下來,美滋滋地等著下一部好戲開演。
老爹啊老爹,為了找你那三顆痣,你知道兒子在大城市受了多大的苦,做出了多大的犧牲嗎...
我一邊在心裡嘀咕,一邊努力平復著自己激動的心情。
奈何,人這個玩意兒,有時候確實是喝涼水都塞牙。
我蹲那兒還沒暖和過來……
「嗤拉——」
外頭的黑色布帘子被人整個撕了下來。
「警察!都不許動!雙手抱頭!」
我整個人直接傻了。
什麼玩意兒?警察?
下一秒,幾束強光手電筒「唰刷唰」掃了進來,一群大檐帽警察湧進了屋子,比抓我老爹那天的場面還大。
我還沒反應過來,四周黑壓壓的人頭全炸了鍋。
「臥槽!雷子!」
「跑啊——」
屋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怪叫著往窗口撲,結果發現窗口早就被三五個警察堵死了。
有人想往廁所鑽,可廁所門太小,擠了三四個人就卡住了,最前面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連褲子都顧不上提,提著褲腰就要往外沖,卻被守在門口的警察一腳踹了回去:
「蹲下!都給我蹲下,老實點。」
警察們魚貫而入,領頭的穿個白襯,應該是個當官的,高喊:
「我是魚斗路派出所所長,所有人聽好,你們聚眾觀看顏色電影,涉嫌違法,現在都給我雙手抱頭,慢慢往外走。」
咋滴?
違法了?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警察說的違法人員裡頭,好像有我一個。不是,這是啥年頭啊,看個電影就違法了?
警察沒給我開口的機會,轟著我們站到了戶外。
人確實不少,整整齊齊碼了三排。
一個小年輕警察挨個兒清點人頭:「一個、兩個、三個……三十七個!行啊,夠開一桌他娘的十桌麻將了。」
旁邊一個老警察沉著臉:「少貧嘴,全帶走。」
一群「不法分子」被推搡著上了輛大運兵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