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水渾黃東去,秋風裹著泥沙味撲面而來。
劉裕站在船頭,望著北岸
北岸上,立著幾根木桿,木桿上掛著幾個圓滾滾的東西。
那是人的首級。
這些首級都是這幾日因為船隻被大風吹到北岸,而後被魏軍拖上岸斬殺的晉軍士卒的頭顱。
長孫嵩命人將它們懸在岸邊,一排排地掛著,隔著河水都看得清清楚楚。
劉裕身後站著幾名親衛,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太尉這樣沉默了。
劉裕這個人,平日裡並不凶,甚至可以說有些隨和。打了勝仗,他會和將士們一起喝酒;打了敗仗,他也從不遷怒於人。
但真正跟了他多年的人都知道,這位太尉越是不說話,就越是動了真火。
「傳令下去。」
「明日渡河,布陣。」
劉裕說完這個命令,便轉身回了船艙,沒有再多看北岸一眼。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晉軍水師開始出動。
百餘艘戰船自南岸駛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黃河水面,船槳劃破河水的聲音、船工號子的呼喊聲、戰鼓低沉的敲擊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黃河兩岸多日來的僵持。
劉裕站在旗艦的船頭,劉義真站在他身旁。
「車士。」劉裕開口。
「兒在。」
「看仔細了。」劉裕抬手指向北岸,「今日且看為父怎麼用步卒,打騎兵。」
劉義真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目光緊緊跟隨著第一批登陸的船隻。
第一梯隊駛在最前面,約莫二十餘艘中型戰船,吃水不深,顯然是輕裝快船。為首的那艘船上,一面「丁」字旗在風中飄揚。
「那是丁旿。」劉裕指了指那面旗幟,「白直隊主,跟了我十年,是個可靠的人。」
丁旿。
劉義真在記憶中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史書上對丁旿的記載不算多,只知道他是劉裕的親衛將領,一直負責統領白直隊,白直隊是劉裕身邊最精銳的衛隊。
能讓劉裕把第一陣交給他,足見此人在劉裕心中的地位。
說話間,丁旿的戰船已經靠岸。
船舷側板放下,第一批晉軍士卒踏上了黃河北岸的土地。他們沒有急著列陣,而是先以小隊形式散開,迅速確認岸邊沒有伏兵。
確認安全後,丁旿一聲令下,第二波士卒開始下船,這一次,跟著下船的還有大量的步兵戰車。
一輛輛戰車被推下船板,車輪在鬆軟的河灘上壓出深深的轍印。丁旿站在沒膝的河水中,親自指揮士卒將戰車一輛一輛地拉上河灘,推向預定的位置。
對岸的魏軍顯然已經發現了晉軍的登陸行動。
遠遠地,可以看到幾騎魏軍斥候在岸邊勒馬觀望,然後迅速撥馬而去,顯然是去向長孫嵩稟報了。
但丁旿沒有理會他們,他知道自己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殺敵,而是儘快布陣。
按照劉裕前夜的部署,他在距離黃河水岸約百餘步處開始布陣。
一百輛戰車被擺成了弧形,弧形的兩端遠遠地延伸出去,各自抵住了東西兩側的河汊水口。這樣一來,整個陣型的正面是向外凸出的彎月形,而背面則緊靠著黃河水。
每輛戰車上安排七名士卒。七人分工明確:兩人持盾,負責遮蔽箭矢;兩人執長槊,負責近戰拒敵;兩人操弓弩,負責遠程射殺;一人在車後豎立大旗,負責聯絡指揮。
一百輛戰車依次排開,一百面旗幟在河風中次第升起。那道彎月形的輪廓,開始在黃河北岸的灘涂上逐漸清晰起來。
這場面讓劉義真心頭有些震撼。
「丁旿布的,叫卻月陣。」劉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彎月朝外,兩面抵水。你看出來門道沒有?」
劉義真努力鎮定心神,仔細端詳了片刻,緩緩道:「魏軍騎兵來攻,只能正面衝擊弧頂,無法繞到兩翼包抄。」
「還有呢?」
「若我軍不敵……可以登船撤退,後路不會斷絕。」
「還有呢?」
劉義真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而且背靠黃河,能夠依託我們的水師進行支援,水師是我們的最大優勢。」
劉裕頷首贊道:「車士,你能想到水師這一點,真是難能可貴!」
黃河岸邊,丁旿的布陣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戰車之間的間距反覆調整,確保既能防止騎兵穿插,又不妨礙己方士卒的機動。車後的木柵被一根根釘入河灘的泥土中,牢牢固定住戰車的位置。
與此同時,士卒們還在陣前挖掘了淺壕,布置了拒馬,以延緩敵軍騎兵的衝鋒速度,一切都進行得迅速而有條不紊。
劉義真看著丁旿的身影在陣中來回奔走,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父親,魏軍會看著我們布陣,不來攻打嗎?」
劉裕笑了笑:「魏軍遠遠就看見我們登陸,到現在還在觀望。你覺得是為何?」
劉義真遲疑道:「他們……沒看懂我們在做什麼?」
「正是。」劉裕望著北岸,目光深邃,「騎兵可以追著步卒殺,可以繞著戰陣射箭,可以在平原上來去如風。但他們這輩子沒見過一輛輛戰車彎成月牙的陣勢。在他們眼裡,這大概不是什麼陣,而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南蠻子在瞎折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長孫嵩這個人,打了一輩子仗,打的都是看得見的仗。可這世上還有一種仗,是讓他看不懂的。」
劉義真若有所思,目光重新落向北岸的灘涂。那道彎月形的防線在陽光照耀下愈發清晰了。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丁旿的布陣終於基本完成。一百輛戰車在黃河北岸的灘涂上擺成了一道嚴整的弧形,車輪深陷在泥土中,被木柵和繩索牢牢固定住。每輛戰車後都豎起了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遠遠望去,如同一片旗幟的森林。
此刻,魏軍終於有了動靜。
遠處的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幾騎斥候。片刻功夫,斥候越來越多,而在更遠的地方,大片大片的煙塵升騰起來。沉悶的馬蹄聲從地面深處傳來,連黃河的水面都開始泛起微弱的漣漪。
劉義真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魏軍大隊到了。
最先出現的是約莫三千餘騎的騎兵前鋒。他們並未急於進攻,而是在距離晉軍陣型約二里處勒馬觀望,似乎在打量這片從未見過的戰陣。幾員將領聚在一起,對著遠處那月牙陣指指點點,大約是在爭論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片刻後,一隊百人規模的騎兵脫離大隊,緩緩上前試探。他們先是繞著弧形陣的側面遠遠跑了一圈,但在兩頭抵水的河汊處停了下來,發現確實沒法繞過去。於是又退回正面,開始嘗試著向陣型拋射箭矢。
箭矢如雨,稀稀拉拉地落入陣中。大多數被戰車上的盾牌擋住,落在夯土地面上篤篤作響。晉軍士卒伏在戰車後,紋絲不動。
試探了一輪,魏軍發現拋射對於這個烏龜殼一般的陣型似乎沒什麼作用,便又退回了本陣。
劉義真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看來魏軍確實沒有見過這樣的步兵方陣,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就在這時,南岸又有二十餘艘戰船靠岸,第二梯隊到了。
這一次下船的,是朱超石。
他身披鎧甲,腰懸佩刀,大步從船板上走下來,踏上北岸的河灘。
身後跟著的是密密麻麻的士卒,人數比方才多得多,兩千人的增援,將在這一批全部到位。
跟隨他們一起下船的,還有大批輜重。劉義真眼尖,遠遠看見那些輜重中包含的東西:床弩、大弩、長槊、鐵錘、盾牌……其中不少物件明顯是特製的,比尋常裝備要大上一號。
朱超石登岸後,迅速與丁旿交接。他掃了一眼魏軍的方向,確認對方暫時沒有發動大規模進攻的跡象,便立即指揮士卒開始加固和升級防線。
第二梯隊的士兵開始分散到每一輛戰車旁,補充到原有的七人戰車小組中。按照預先部署,每輛戰車將增加二十餘人,分工明確,有負責拉大弩的,有操小弓的,有執錘和長槊的。戰車邊緣架起了盾牌,形成一個個攻防兼備的作戰單元。
遠處,魏軍已經看到了岸上的動靜。
長孫嵩的中軍大纛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那面大纛周圍,黑壓壓的騎兵不斷匯集。越來越多的魏軍騎兵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如同一片正在漲潮的海水。
魏軍四萬步騎,即將全部抵達戰場。
長孫嵩在高處勒馬觀望,望著那道彎月陣型,望著那些剛剛上岸的第二批晉軍士卒。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冷笑:「總共不到三千人,也想立陣?」
他緩緩拔出佩刀,刀鋒在陽光下,映出一片冷光。
「給我衝上去。踏平他們!」
號角聲嗚嗚響起,響徹整個河岸。三萬匹戰馬緩緩起步,大地開始顫抖起來。
北岸的天邊,魏軍的騎兵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密,如同一道正在推進的巨浪,正在向著那道彎月壓來。
而卻月陣中,朱超石麾下最後一批弩手,剛剛登上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