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北岸,魏軍大營。
長孫嵩的中軍大帳設在離河岸三里外的一處高地上。
這裡地勢略高,可以俯瞰黃河水面,雖然只能看見一條模糊的黃線,但已足夠監視晉軍水師的動向。
此刻,長孫嵩正站在帳外,望著南岸的方向。
他已經來了三日。
三日來,晉軍的船隊一直在黃河上穿梭,運送物資、輸送兵員。長孫嵩沒有貿然出擊,只下令沿河布防,監視晉軍的動向。
「司徒公,東南風又起了。」副將娥清走過來,指著河面說道。
長孫嵩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河面上有幾艘晉軍的船隻正在風中搖晃,其中一艘被風吹得偏離了航線,緩緩向北岸漂來。
長孫嵩嘴角微微一挑:「老規矩,傳令下去,備好鉤索。」
「是!」
片刻後,那艘漂到北岸的船隻被魏軍用鉤索牢牢勾住,船上的七八名晉軍士卒還沒來得及跳船逃生,便被早已守候在岸邊的魏軍一擁而上,亂刀砍死。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岸邊的魏軍士卒熟練地將屍體拖走,將船隻上的物資搬走,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位,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長孫嵩遠遠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
「劉裕……也不過如此嘛。」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這幾日來,類似的場景已經發生了十幾次。晉軍的船隊雖然規模龐大,但似乎組織不夠嚴密,時常有船隻被風吹散、漂到北岸。而每次漂來的船隻,都成了魏軍的刀下之鬼。
這樣看來,劉裕此人的赫赫威名,恐怕真有些名不副實。什麼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也不過是在南方的山溝水網裡打轉罷了。
碰上北方的大河大漠,怕是要現原形。
心下正想著,他又想起了臨行前崔浩在朝堂上說的那番話,他面容沉了下去。
「司徒公長於政事,短於兵略,絕非劉裕對手。」
長於政事,短於兵略。
這句話落在長孫嵩心裡,讓他每每想起便隱隱作痛。
崔浩這個後生,不過仗著讀過幾本中原兵書便大放厥詞,終究沒真正上過戰場,哪裡知道打仗的事。
他長孫嵩在北方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什麼樣的對手沒見過?當年與後燕慕容垂交戰,那才是真正的硬仗、惡仗。
慕容垂何許人也?
昔日威震天下的燕國名將,連桓溫都被他打得大敗。而自己呢?在參合陂之戰前,與燕軍周旋多年,雖敗多勝少,但多少也積攢下了足夠的經驗。待慕容垂一死,拓跋珪趁勢反擊,自己跟隨大軍吞併後燕,戰功赫赫。
那才是真正的大戰、硬仗,是在千里平原上列陣對沖、鐵騎呼嘯、旌旗蔽日的堂堂之戰。是數萬人馬絞殺在一起,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殘酷廝殺。
哪裡像劉裕那樣,打打盧循、孫恩這樣的海盜,滅了已經腐朽不堪的南燕,便號稱天下無敵了?
說到底,南方的那些戰鬥,在長孫嵩眼中,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那些南方蠻子,恐怕連什麼是真正的騎兵衝鋒都沒見過。
「讓他們再得意幾日。」長孫嵩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帳中。
他正想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斥候快馬加鞭跑來,在馬前翻身下跪:「報!啟稟司徒公!劉裕的船隊在滑縣以北的南岸集結,大量士兵正在登陸北岸,修建防禦工事!」
長孫嵩動作一頓:「什麼?」
「南岸的晉軍正在渡河,在北岸建造營寨,已經圍起了柵欄。」斥候指著一個方向,迅速補充道,「就在酸棗對岸的那片河灘上!」
長孫嵩快步走出大帳,向南望去。
可惜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南岸的細節。但他能夠想像出那裡的場景,晉軍士兵正在忙碌地挖壕溝、豎柵欄、搭箭樓,將北岸的一小塊土地變成他們的據點。
他先是吃了一驚。
劉裕竟敢渡河?他不要命了?背靠黃河,孤軍深入北岸平地,這三面受敵的地勢,他也敢踏進來?
但隨即,他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狂喜。
劉裕啊劉裕,你終於是昏了頭了!
在黃河南岸,他們仗著水師優勢,自己確實拿他們沒什麼辦法。
可如今他們主動渡河,在這廣闊的北岸平原上立寨,那豈不是自投羅網?
自己手握數萬精騎,只要騎兵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那點剛剛立起來的破柵欄踏平!等把他們趕下黃河,看那劉寄奴還有何話可說!
「傳令全軍!」長孫嵩朗聲道,聲音中帶著幾分難得的興奮,「明日一早,隨我南下!」
「得令!」
帳外的魏軍將士齊聲應道,士氣高漲。
長孫嵩站在那裡,望著南岸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明日,就是我長孫嵩以知兵之名,揚名天下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