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
這座坐落於代北高原上的城池,在三十年前還只是一片牧馬之地。拓跋珪遷都於此,大興土木,築宮室、建宗廟、立社稷,將這片塞上的風沙之地,硬生生把它打造成了一國之都。
如今的平城,已是北方最雄偉的都城之一。
城牆高大厚重,以黃土夯築,歷經數十年風雨,已堅固如石。城內的街道橫平豎直,坊市井然,宮殿區坐落於城北的高地上,俯瞰著整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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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晨,鐘聲一響,四門開啟,商賈、工匠、僧侶、使節便如潮水般湧入這座城,來自河西的馬匹、來自河北的糧食、來自西域的玉石、來自漠北的皮毛,都在這裡匯集、交易、流向四方。
但今日,平城宮中的氣氛卻不如往日那般平靜。
太極殿上,朝會正在進行。
拓跋嗣坐在御座上,神色沉穩。
他今年不過二十四歲,但登基已有七年,這七年來,他誅殺逆臣拓跋紹,平定內亂,整頓朝政,重用漢臣,將一個險些分崩離析的國家重新拉回了正軌。
此刻,他正聽著殿中群臣的爭論,眉頭微蹙。
這場爭論的焦點只有一個,那便是東晉太尉劉裕。
「陛下,劉裕已克洛陽!前鋒不日便將西進,姚秦危在旦夕!」說話的是司徒長孫嵩,他聲如洪鐘,「姚秦若滅,劉裕必順勢吞併關中。屆時東晉坐擁江南、荊襄、關中三地,便成了真正的龐然大物!我大魏當如何自處?」
「臣請陛下即刻發兵,渡河南下,斷劉裕歸路!趁其立足未穩,一舉破之!」
「臣附議!」
「臣亦附議!」
殿中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長孫嵩滿意地點了點頭。
拓跋嗣沒有立即回應,目光轉向了另一側。
在漢臣隊列之首,有一人正垂手肅立,神態平靜,仿佛殿中的爭論與他無關。
此人三十出頭,面容清瘦,雙目有神,一身青色官袍在鮮卑貴族的錦袍之間顯得格外素淨。
他是崔浩。
拓跋嗣開口問道:「崔卿,你怎麼看?」
崔浩抬起頭,不急不緩地出列,朝拓跋嗣拱手一禮,然後才開口:「陛下,臣以為不可出兵。」
話音剛落,主戰的鮮卑貴族們便面露不悅。
長孫嵩沉聲道:「崔主簿此言差矣!劉裕起兵北伐,名為伐秦,實則志在天下。今日若坐視其吞併關中,明日他便要染指河北!豈能坐視不理?」
崔浩微微搖頭,不緊不慢地應道:「司徒公所言,表面上看確有道理。但請諸位想一想,我軍若出兵南下,真的有勝算嗎?」
他環視殿中眾人:「劉裕起於布衣,無尺土之資,卻能在十年之內平桓玄、滅南燕、破盧循、誅譙蜀,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此人用兵,堪稱當世之傑。而姚泓呢?不過一病弱孺子而已。姚興死後,後秦內亂不斷,兄弟相爭,君臣猜忌。關中看似遼闊,實則人心渙散,早已是外強中乾。」
「如今劉裕三路大軍齊頭並進,王鎮惡、檀道濟從淮淝北上,王仲德沿黃河西進,沈林子自汴水入河,這三路人馬加起來,不下十萬之眾。而我大魏呢?」
崔浩的目光掃過長孫嵩,又掃過其他幾位鮮卑將領:「我大魏北有柔然,西有赫連勃勃,南面還有劉裕。四面皆敵,若貿然與劉裕開戰,勝了固然好,敗了,那柔然可汗大檀會不會趁機南下?赫連勃勃會不會從西面插我一刀?」
長孫嵩面色微變,卻沒有出言反駁。
「更何況——」崔浩繼續道,「劉裕此番伐秦,志在關中,未必有意與我大魏為敵。他向陛下借道,便是不願兩面開戰的明證。若我軍此時出兵攔截,便等於主動與劉裕為敵。到時候,他便不是來伐秦的,是來伐魏的了,豈不是讓我大魏替秦人擋刀嗎?」
「那我大魏便怕了他不成?!」一個鮮卑將領忍不住插嘴道。
崔浩看向那人,淡淡道:「不是怕,是不值得。」
他轉向拓跋嗣,語氣懇切:「陛下,臣以為我大魏只要坐觀成敗即可。劉裕若能滅秦,必耗費大量兵力糧草,短期內無力東顧。關中華戎雜處,風俗與江東迥異,劉裕即便拿下關中,也難以久守。待他撤兵南歸之時,關中終究會落入我大魏之手,屆時大魏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漁翁之利,此乃上策。」
「好一個上策!」長孫嵩怒極反笑,「崔主簿,你這上策,便是讓我大魏坐視劉裕做大?若劉裕滅秦之後實力大增,轉而北上攻我,屆時你崔主簿可擔得起這責任?」
「若真到那時,自有下官一力承擔。」崔浩平靜地應道。
「你——」
「好了。」拓跋嗣開口,制止了二人的爭執。
他揉了揉太陽穴,心中有些猶豫。
崔浩說的確實有道理,坐觀成敗是當下最穩妥的選擇,不費一兵一卒,便有可能拿下關中。
但長孫嵩說的也沒錯,劉裕此人絕非池中之物,若真讓他吞併關中,實力大漲,屆時會不會北上攻魏?
若出兵攔截,固然能阻止劉裕順利滅秦,但正如崔浩所說,柔然在北,赫連勃勃在西,若貿然與劉裕開戰,大魏可能陷入三面受敵的困境。
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拓跋嗣陷入了兩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陛下!東晉太尉劉裕,遣使送來書函!」
拓跋嗣微微一怔:「呈上來。」
侍從捧著一封書函快步上殿,雙手呈到御案前。拓跋嗣接過,拆開封緘,展開信紙,目光快速掃過。
殿中群臣都安靜了下來,等待著皇帝的反應。
片刻後,拓跋嗣放下信函,臉上的猶豫之色反而消散了幾分。
「劉裕在信中說——」他緩緩開口,「他此番北伐,只伐姚秦,絕不犯我大魏邊境。借道一用,秋毫無犯。事成之後,當遣使來謝。」
他把信函放在案上,目光掃過群臣:「你們覺得,他的話可信嗎?」
殿中沉默了片刻。
長孫嵩冷哼一聲:「陛下,劉裕此人最擅權謀,他的話豈能輕信?他今日說不犯魏境,明日等他拿下關中,兵精糧足,說不定便北上攻我了!信不得!」
崔浩卻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他心中隱約覺得不太對勁,劉裕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送信來?是真心示好,還是另有所圖?
但不等他多想,拓跋嗣已經做出了決定。
「朕意已決。」
拓跋嗣站起身,聲音果決:「崔卿之言,確有道理。朕也不願與劉裕貿然開戰。但劉裕此番聲勢浩大,若不加以節制,待其吞併關中,勢必尾大不掉。朕決定——」
他看向長孫嵩:「司徒長孫嵩聽令。」
「臣在!」
「命你領步騎四萬,即刻南下,屯駐黃河北岸。」拓跋嗣的語氣不容置疑,「劉裕水師若漂至北岸,就地斬殺,不留情面。若其軍循黃河南岸西進,則按兵不動,只作牽制之勢。但切記,不可主動與劉裕主力決戰,只需讓他不敢全力西進即可。」
「臣領旨!」長孫嵩抱拳應道,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拓跋嗣又補充了一句:「此番南下,重在牽制,而非決戰。司徒務必謹記,莫要貪功冒進。」
長孫嵩微微一凜,低頭道:「臣謹記陛下教誨。」
散朝之後,群臣陸續退出大殿。
崔浩走在最後,眉頭依然微微皺著。他轉身走到長孫嵩身旁,低聲道:「司徒公,此番南下,還望慎重。劉裕此人,不可小覷。」
長孫嵩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崔主簿放心,老夫打了三十年的仗,還不至於被一個南蠻子嚇住。」
說罷,他大步離去。
崔浩站在原地,望著長孫嵩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畢竟長孫嵩乃代北鮮卑貴族,是北魏開國元勛。
他出身於拓跋部貴族世家,早年便追隨拓跋珪起兵,參與了北魏立國的每一場關鍵戰爭。參合陂之戰,大破後燕慕容寶,他是前鋒;攻滅後燕,吞併河北,他是主將之一;征討高車、柔然,鎮守北疆,這三十年來,北魏的每一寸疆土上,幾乎都有他征戰的足跡。
拓跋珪晚年猜忌成性,動輒誅殺功臣,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但長孫嵩卻安然無恙,不是因為他不被猜忌,而是因為他足夠謹慎。
他從不過問朝中黨爭,從不結交皇子,從不參與宮廷秘事。他只是打仗、治軍、鎮守邊疆,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純粹的軍人。
拓跋珪死後,拓跋嗣繼位,誅殺拓跋紹。長孫嵩在這場政變中保持中立,事後被拓跋嗣拜為司徒,位列三公,成為鮮卑勛貴集團的首領。
作為大魏的司徒,也是鮮卑貴族朝堂上的領袖,他絕不能讓劉裕輕易拿下關中。
平城外的軍營中,長孫嵩召集諸將,部署南下事宜。
「此番南下,共有步騎四萬人。」長孫嵩指著輿圖,「我軍分為三部。娥清領一萬騎兵為前鋒,先行渡河,沿黃河北岸布防;阿薄幹領一萬五千步兵,屯駐於孟津對岸,監視晉軍水師動向;其餘一萬五千隨老夫居中,隨時策應兩翼。」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陛下有令,不可主動與劉裕主力決戰。只作牽制之勢,讓劉裕不敢全力西進即可。」
「末將明白!」諸將齊聲應道。
長孫嵩點了點頭,望向南方的天際。
那裡,正是洛陽的方向。
「劉裕……」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