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軍議

2026-07-30 09:40:31 作者: 季漢玄甲軍
  劉裕回到正堂時,案上那幾封被拂落的軍報已經被侍從撿起,重新碼放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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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案後坐下,目光掃過牆上那幅輿圖,從洛陽到長安,千里山河,盡在圖中。

  潼關天險,蒲阪津渡,武關小道,三條路線標註得清清楚楚。

  「來人。」他開口吩咐道,「去傳王鎮惡、王仲德、沈田子、檀道濟、謝晦諸將,即刻前來議事。」

  侍從領命而去。

  劉裕沒有等太久。

  來得最快的是王鎮惡,人未站穩便急道:「太尉可是要議西進之事?」

  他幾乎是撞開帘子進來的,滿臉的興奮毫不掩飾。

  緊隨其後的是檀道濟。他比王鎮惡沉穩些,但眉目間的喜色也是藏不住的,進門後朝劉裕拱手一禮,便站到了側旁。

  「末將等這一日,可是等得毛都快出繭子了!」王鎮惡一開口就沒半點顧忌,拍著大腿道,「太尉您要是再不開這軍議,末將可就要自己領著兵去打長安了!」

  劉裕瞥了他一眼,沒接話。檀道濟在一旁低頭憋笑。

  不多時,王仲德、沈田子也到了。王仲德年長些,步履穩健,神色從容,一看便是老成持重之人。他身後跟著的沈田子則是一副精悍模樣,眼神銳利,進來後目光先在王鎮惡身上掃了一下又迅速移開,但劉裕還是注意到了。

  最後到的是謝晦,他是劉裕北伐的謀主。若說劉穆之是劉裕的諸葛亮,謝晦便是他的法正。

  謝晦腳步不急不緩,手上還捧著一卷文書,進門後朝劉裕微微欠身:「太尉。」

  人齊了。

  劉裕沒有多餘的開場白,直接指向牆上的輿圖:「洛陽已下,長安在望。今日就議這一件事,怎麼打長安。」

  話音剛落,王鎮惡便第一個開了口:「太尉,末將以為,當取潼關!」

  他大步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洛陽以西那處關隘:「潼關是關中門戶,拿下潼關,長安便無險可守。末將願領本部兵馬為先鋒,十日之內,必破潼關!」

  「潼關確實是要打的。」王仲德緩緩開口,「但打潼關之前,有件事須先做。」


  王鎮惡轉頭看他:「何事?」

  「蒲阪津。」王仲德走到輿圖前,指向黃河西岸的一處渡口,「蒲阪津是黃河上的要津,對岸便是河東。若我軍直撲潼關,北魏若從河東渡河,截我後路,到時候潼關未下,後路先斷,我軍便腹背受敵了。」

  他頓了頓,看向劉裕:「末將以為,應先取蒲阪津,穩固河西,再圖潼關。」

  王鎮惡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反駁,沈田子卻先了一步:「蒲阪津自然重要,但若分兵去打蒲阪,潼關方向兵力便薄了。北魏會不會出兵還是兩說,潼關卻是擺在眼前的,打下潼關,長安便是一馬平川。何必為了一個未必會來的北魏,耽擱了西進的正事?」

  「未必會來?」王仲德看了他一眼,「北魏在河北經營數代,兵精糧足。拓跋嗣雖年輕,但有崔浩、長孫嵩等人在側,豈會坐視我軍攻滅後秦?一旦秦國滅亡,北魏便與我大晉直接接壤,你以為他們會眼睜睜看著太尉拿下關中而無動於衷?」

  沈田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沒找到反駁的話。

  檀道濟一直在旁聽著,這時才開口:「兩路皆有其理。潼關要打,蒲阪也要防。問題是我們的兵力應該如何分配?」

  他的目光轉向劉裕。

  劉裕沒有立刻接話。他看向謝晦:「宣明,你怎麼看?」

  謝晦一直安靜地站在角落,聽到劉裕點名,他才抬起頭來,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諸位將軍所言,皆有道理。但下官贊同王仲德老將軍的看法,想要攻下長安,最要緊的就是北魏。」

  「姚泓困守長安,已是瓮中之鱉,不足為慮。真正的心腹之患,是河北的拓跋嗣。」

  他侃侃道來,「北魏自拓跋珪稱帝以來,不過三十餘年,卻已先後吞併後燕、北燕,據有河北、代北、河西大片土地。拓跋珪雖暴虐,但其子拓跋嗣繼位後,卻頗有明君之象,他重用河北的漢人士族,勸課農桑,整軍經武。如今的北魏,已不是當年那個塞外部落了。」

  「我軍自彭城出發以來,北魏一直按兵不動,看似沒有干涉之意。但我軍一旦渡過黃河、西入關中,河北與關中之間便只剩下一條黃河。諸位以為,拓跋嗣真的會坐視不理嗎?」


  「謝主簿的意思是……」檀道濟皺眉道,「北魏會出兵?」

  「不是會不會,而是何時出。」謝晦看向劉裕,「下官以為,在正式西進之前,必須先解決北魏這個隱患。」

  北魏的崛起,說來不過三代人。

  三十多年前,塞外草原上還是一片散沙。鮮卑諸部各自為政,互相攻伐,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出自拓跋部的年輕人,會在短短十餘年間整合代北、統一草原。

  拓跋珪這個北魏的開國皇帝,確實是當時的時代主角。

  他十五歲重建代國,稱魏王;二十歲在參合陂大破後燕慕容寶,一舉奠定北魏霸業;三十歲遷都平城,稱帝建元,正式建立北魏王朝。

  他打服了草原諸部,高車、柔然、庫莫奚……一個個在他面前俯首稱臣。他吞併了後燕的河北之地,慕容氏的基業,被他一口一口地蠶食殆盡。

  但他也是暴虐的。晚年疑心重重,動輒殺人,大臣們上朝時甚至要提前交代後事。最終,他被自己的兒子拓跋紹所弒,死在了一個十六歲少年的刀下。

  拓跋珪死後,其子拓跋嗣繼位。拓跋嗣沒有繼承父親的殘暴,反而繼承了祖父拓跋寔的仁厚,他平定內亂,誅殺拓跋紹,重用崔浩等漢人士族,整頓吏治,與民生息。

  短短几年間,北魏國力不衰反盛。

  如今的北魏,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塞外小邦了。

  它是北方最大的勢力。

  它擁有從遼西到河西的廣袤土地,擁有從代北草原到河北平原的精銳騎兵。

  而它的皇帝拓跋嗣卻已經展現出了一代英主的氣象。

  謝晦的聲音在堂中迴蕩:「……所以,下官以為,北魏才是我軍西進的最大變數。若不能穩住拓跋嗣,即便我軍拿下長安,也未必守得住。」

  堂內諸將都安靜了。

  最後還是王仲德打破了沉默:「謝主簿所言有理。那謝主簿以為,當如何應對?」

  謝晦看向劉裕。

  劉裕一直在靜靜地聽著,但眼中卻滿是欣賞之色,謝晦確實有見識,知道問題的關鍵。

  「宣明之言,深合我意。」劉裕開口,「北魏確實是我軍西進的最大變數。姚泓,疥癬之疾耳;拓跋嗣,才是心腹之患。」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黃河沿線畫了一道:「但宣明方才說,要先解決北魏這個隱患,我卻不完全贊同。」

  謝晦微微一怔。

  「北魏不是我們輕易能『解決』的。」劉裕淡淡道,「拓跋嗣坐擁河北、代北,兵精糧足,若要與他全面開戰,非傾舉國之力不可。我軍此刻的目標是滅秦,不是滅魏,不宜兩線作戰。」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決策:「我會修書一封,送往平城,親自告知拓跋嗣,我劉裕此番北伐,只滅姚秦,絕不犯魏境。只要北魏按兵不動,我保證秋毫無犯。」

  「太尉以為……拓跋嗣會同意嗎?」謝晦問。

  「同不同意是他的事。」劉裕自信地笑道,「他同意,那最好;若是不同意,那打也無妨。我們北府將士豈會怕區區北虜。」

  他向帳外揚聲道:「取筆墨來!」

  片刻後,侍從端來筆墨紙硯。劉裕提筆蘸墨,略作沉吟,便在紙上揮毫寫就一封書簡。

  措辭客氣說明北伐之意只在滅秦,與魏無犯,重申兩國各守邊界之約,望勿相疑。

  寫罷,他吹乾墨跡,摺疊封緘,交給侍從:「即刻遣使,快馬送往平城,交拓跋嗣親啟。」

  「是。」侍從領命而去。

  劉裕回過頭,看向諸將:「至於行軍路線——」

  他指向輿圖,目光掃過王鎮惡、檀道濟、王仲德、沈田子等人:「潼關是主攻方向,這是定數。蒲阪津也要派人去守,防北魏渡河。另外——」

  他指向南面的一處關隘:「武關方向,沈田子、傅弘之聽令。」

  沈田子精神一振:「末將在!」

  「你二人領本部兵馬,走武關,入秦嶺,沿藍田方向向長安推進。」劉裕道,「不求你們攻城拔寨,只需牽制住後秦在秦嶺一線的兵力,讓他們抽不出手來支援潼關。」

  「末將領命!」沈田子大聲應道,聲音興奮。

  王鎮惡哼了一聲,沒搭理他,轉向劉裕道:「太尉,潼關方向——」

  「潼關方向,由你主攻。」劉裕道,「檀道濟為輔,王仲德率水軍沿黃河西進,策應你部。」

  「是!」王鎮惡抱拳應道,聲音洪亮。

  劉裕的目光在諸將臉上一一掃過:「各部三日內整軍完畢,第四日拔營西進。」

  「遵命!」

  諸將轟然應諾,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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