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月沿著來時的山路往金陽寺的方向敢去走,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林子裡的光影在他臉上掠過,一明一暗,他腦子裡會在回想著剛才的事情。
伏魔窟下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居然連自己也不能的知道消息和情況。
伏魔窟。
空月第一次知道這個名稱的時候才十二歲,那時有個不知輕重的小沙彌跑到後山玩耍,被執事僧拎著後脖頸拽了回來,罰跪了三天三夜。
從那以後,整個金陽寺上下都知道後山的伏魔窟成為了一處禁地。
不許問。
不許看。
不許靠近。
據一些前輩所說,那處伏魔窟在幾十年前普通弟子還是可以靠近的,並未還有值守的任務,有不少人都進去過。
但自從十幾年前開始伏魔窟就能讓人靠近了,只有真罡境的長老級別才可以接觸,但是下到洞窟中的只有主持方丈和得到他同意的人。
空月長大以後漸漸有了些猜測,金陽寺號稱「伏魔」,自然跟鎮壓邪祟脫不開關係。那塊巨石上刻滿了金色法紋,三道金繩纏繞,怎麼看都是一副封印的架勢。
裡面關了什麼?
無從得知。
他問過師父,師父說「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他問過空武師兄,空武當時拍了拍他肩膀說「別急,你師父會告訴你的」。
就這兩句話,讓這個疑惑帶了二十多年。
直到半個月前,他突破真罡中期的第三天,方丈才把他叫到禪房,給了他靠近伏魔窟的權限。
但也只是「靠近」。
可以去巡查,可以看一看外面那塊巨石的狀態,但不許進去。
空武師兄就不一樣了。
空月記得清楚,前些年方丈偶爾會帶著空武往後山走。兩人回來以後,空武的臉色總是不太好看,嘴唇發乾,眼底有血絲,像是剛打過一場硬仗。
空月問過他一次。
空武笑了笑,露出他那張胖乎乎的圓臉,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什麼也沒說。
空月咂了咂嘴,把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師父不讓問,那就別問,這是他十幾年來養成的習慣。
結束腦海中的胡思亂想,他加快腳步,穿過兩道月亮門,進了金陽寺後院。
空武的禪房在東院第三間。
空月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瓷碗碰桌面的聲響,緊跟著是咀嚼的動靜。
他推門進去。
空武正盤腿坐在蒲團上啃一隻燒雞。
沒錯,燒雞。
金陽寺的長老,嘴裡叼著個雞腿,左手抓著雞身子,右手扯雞翅膀,桌上還擺著一碟切好的醬牛肉和半壺酒。
空月的嘴角抽了兩下。
按理說出家人不沾葷腥,但空武是個例外。這位三百多斤的胖和尚自打入寺以來就沒斷過肉,方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底下的僧人也只當沒看見。
「師兄。」
空武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裡還嚼著東西,含糊道:「等會兒,吃完這口。」
空月站在門口,等空武把雞腿啃乾淨,拿袖子擦了擦油嘴,這才開口說了正事。
「方丈讓你去伏魔窟。」
聽到這話,空武嚼東西的動作停了。
那張胖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眼睛眯了眯。他沒急著起身,把手裡半隻燒雞擱回碟子裡,拿桌上的帕子仔仔細細擦了手指,神色凝重的問道:
「又來了?」
空月點頭。
空武沉默了兩息,站起來,他那三百多斤的身板從蒲團上起來,蒲團被壓得塌了一半。他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又回頭問了句:「方丈有說要多少人?」
「他說您自行安排,只是我看師傅這次的神色有些凝重。」
空武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過頭,胖臉上表情不太對勁的問道:
「我來安排?」
空月點頭。
空武的喉結動了動,嘴裡念出一句話:「這樣的話……」
空武沒再多問,他轉身到禪房角落裡取下掛在木架上的僧袍披上,把那件打著補丁的灰布外衫換掉。
「走吧。」
兩人出了東院,空武一路沒說話。
他走路的時候肚子上的肉會跟著顛,但腳步踩在石板上穩當得很,一點多餘的聲響都沒有。
空月跟在後面,猶豫了好幾回,終於沒忍住問了句:「師兄,伏魔窟裡頭到底——」
「別問。」
空武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很乾脆。
他偏頭看了空月一眼,那雙藏在肉褶子裡的小眼睛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
空月閉上嘴。
空武去了建在金陽寺外邊的信眾住處,沒用多久就帶了人出來。
一共十八名信眾排成兩列跟在他身後,個個穿著灰布短衫,面容虔誠,低著頭走路,手裡捏著佛珠,嘴唇翕動無聲念經,視乎根本不在意前往何處。
空月打量了他們兩眼,這些人他大多沒見過,只知道是信奉金陽寺的虔誠信徒,常年住在外院幫忙幹些雜活。
他們大多修為不高,在氣血境三四重的樣子。
不是僧人,也算不上金陽寺的核心弟子,就是些尋常的信眾。
沒有說話,這隻奇怪的隊伍沿著後山的窄路往上走,隨著前進林子越來越密,空氣中的土腥味越來越重。
伏魔窟到了。
方丈玄意還站在巨石前面,跟他們離開時的姿勢一模一樣,手按著石面,閉目不動。
聽到腳步聲,保持著一個姿勢的玄意睜開眼。
他的目光從空武臉上划過,又落在身後那十八名信眾身上,最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空武走上前半步,壓低嗓門問道:「方丈,又要這樣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但空月站得近,每個字都聽見了。
「十八個人……這次的情況有這麼嚴重?」
玄意的手從巨石上收回來。他轉過身面對空武,老僧的面容沉靜,念珠在左手中緩慢轉動。
「快了。」
玄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篤定的說道:
「玄定師弟馬上就要伏魔除邪,大功告成。情況自然危急一些,但撐過這一關就好了。」
玄定師弟。
空月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咯噔了一下。
玄定是方丈的師弟,也是金陽寺上一代的高僧之一。但空月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這個人,只在佛堂的畫像里看過一面——圓臉,濃眉,笑容和善。
根據寺廟間流傳的說法是十幾年前,玄定長老獨自進入伏魔窟,以殘軀鎮壓窟中邪物。
從此再沒出來過。
空武的嘴唇抿了抿。他沒再追問。
方丈說快了,那就是快了,身為長老,有些話問到這裡就得止住。
玄意走到巨石正面,雙掌貼上石壁中央那處最大的法紋。
真罡運轉。
他掌心湧出一層厚實的金色光芒,灌入石面的紋路之中。
那些刻滿符文的金色線條從暗淡中重新亮起來,像乾涸的河床被重新注入水流,光芒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三道金繩震顫了一下。
然後,巨石動了。
一陣沉悶的研磨聲從石底傳出,碎石和泥土從縫隙中簌簌掉落。巨石向右緩緩平移,露出底下那道三尺寬的裂隙。
黑洞洞的口子,往下延伸,看不見底。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洞口湧上來,帶著潮濕和腐朽的味道,撲面而來。
空月往後退了半步。
那種感覺又來了。
像有什麼在洞底盯著你看。
十八名信眾也感受到了異樣。隊伍最後面一個年紀稍小的居士好像有些清醒過來,臉上閃過掙扎的神色,他的雙腿在打顫,手裡的佛珠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膝蓋直接軟了,跪在那裡爬不起來。
但前排的信眾沒回頭看他們,只是垂著眼,嘴裡的誦經聲大了幾分。
方丈轉過身,看著空武。
「最近總巡監盧權安召集三大宗派前往東來縣支援,那邊獸潮沒解決,情況還是危急得很。」
玄意的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空武,你辛苦一趟,帶些僧眾過去。空月也一併帶上,他剛突破真罡中期,正是需要實戰打磨的時候。」
空武點頭應是。
玄意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正好,多獵些妖核回來,伏魔窟這邊用得上。」
「弟子明白。」
空武雙手合十行禮。
玄意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向洞口。
十八名信眾跟在他身後,一個接一個踏入那道漆黑的裂縫。他們的背影被黑暗吞沒,腳步聲漸漸遠了,只剩下回聲在岩壁間來回彈。
巨石開始合攏。
石面上的法紋重新暗下去,那聲沉悶的研磨聲再次響起,縫隙一寸一寸地縮窄。
空武站在原地沒動。
他盯著那道正在閉合的縫隙,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巨石只剩最後一指寬的間隙時——
洞裡傳出一個聲音。
不是方丈的誦經聲。
是一聲笑。
那笑聲從裂縫裡飄出來的同時,一絲腥甜的味道也跟著鑽入空武的鼻腔。
血味。
空武的後背一緊,汗毛齊齊豎起來。他的瞳孔猛然收縮,腳底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半步。
然後巨石合上了。
嚴絲合縫。
谷底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風穿過石壁時發出的嗚嗚聲。
空武站在原地,盯著那塊灰白巨石,胸口的呼吸起伏了好幾下才平復。
那個笑聲是誰發出來的?
方丈?不像。他跟了方丈三十年,方丈不會發出那種聲音。
那個笑聲裡帶著的東西讓空武頭皮發麻。
不是惡意,不是威脅,是一種……怎麼說呢,是一種吃飽喝足的滿足感。
還有那股血味。
空武的右手握成拳,又鬆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冰涼。
他想推開那塊巨石衝下去看看。
但他沒有。
方丈的命令是讓他去東來縣。
空武最後看了一眼伏魔窟,轉身往回走。腳步踩在落葉上,聲響比來時重了幾分。
他走出山谷,穿過密林,視野重新開闊起來。
陽光很好,照在他那張圓滾滾的胖臉上,暖和得不行。
但空武覺得冷。
他拿不準自己是在想多了,還是確實嗅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那十八個人被帶進去以後會怎樣?以前帶進去的那些人又去了哪裡?
空武雖然進去過伏魔窟,但是沒有帶領信眾進去過,而且他從來沒在金陽寺里見過任何一個從伏魔窟出來的信眾。
一個都沒有。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加快腳步走向金陽寺。空月還在東院等著他,東來縣的獸潮也催得急,沒功夫在這裡胡思亂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離開伏魔窟的那一刻。
巨石下方幽暗的通道深處,方丈玄意帶著十八名信眾正在沿著石階往下走。
兩側岩壁上嵌著的銅燈盞還在燃燒,昏黃的光線照在隊伍身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方丈走在最前面。
燈火在他身側搖晃了一下。
一絲微弱的光從石壁縫隙中漏進來,打在玄意的側臉上。
他的影子被那束光投在右側的岩壁上。
影子的輪廓在光線中扭了一下。
不是身體晃動造成的那種扭。是影子本身,在那一瞬間,呈現出了一種與投影者不同的弧度。
身後的十八名信眾低著頭走路,沒有任何人抬頭。
影子恢復了正常。
隊伍繼續往地底深處走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被黑暗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