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寧府往東南方向走上大半天的腳程,有一片連綿的矮山。
山腳下開出大片農田,稻苗青黃交接,正是秋收前最忙的時候。
田埂上三三兩兩蹲著些百姓,褲腿卷到膝蓋,泥巴糊了半條腿,彎著腰在地里刨食。
看著挺太平的一塊地方。
但往田間仔細瞅,總能看到幾顆光溜溜的腦袋在稻穗中間晃。
那些光頭穿著灰布短褂,腳踩草鞋,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撐得鼓鼓的,雙手背在身後,沿著田埂來回踱步,目光不經意間掃向四周的田野。
看來這些僧眾是在巡邏和監督。
田地間的僧人都是武僧,最低的都有氣血三重往上的修為。
那麼這些土地屬於誰就是顯而易見了。
在大片田地的盡頭,矮山半腰處,一大片金燦燦的建築群鋪展開來。
遠看跟潑了一盆金漆似的。
每座廟宇的屋頂都鋪著刷了金漆的瓦片,午後的日頭打上去,晃得人睜不開眼。
居中一座大殿比旁邊的偏殿高出兩層樓不止,飛檐翹角,殿脊上蹲著一排銅鑄的瑞獸,最中間是一尊三尺高的蓮花座佛,通體鎏金。
金陽寺。
隋寧府三大宗派之一。
跟玄劍閣和蒼梧山並列,在這片地界上說話比官府管用。
大殿後院。
一條青石鋪的窄道繞過放生池,穿過兩道月亮門,通到最裡頭一排禪房。
禪房不大,擺設也簡單。靠牆一座兩人高的金色佛像,蓮花底座,低眉垂目。
而在那座佛像前擺著三足銅香爐,爐里插著兩根細香,青煙直直往上升,在房梁底下繞了個彎才散掉。
佛像正對面的蒲團上,坐著一個老僧。
這老僧穿一身赭紅底繡金線的僧袍,料子細密,領口和袖口都滾著手指寬的暗金紋邊。腰間繫著一串不知什麼材質的念珠,顆顆圓潤,顏色深得發紫。
他閉著眼,嘴裡念著經文,聲音不高不低,節奏平穩得跟打拍子一樣。
老僧正是金陽寺方丈,玄意。
對方念到第七遍《妄念心經》的時候,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禪房門被推開。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僧人衝進來,光頭上全是汗,僧袍前襟敞著,露出裡面的灰布中衣。他雙手合十,壓著嗓子說:「方丈,不好了,伏魔窟裡面又有動靜了。」
聽到僧人的話,佛像前的念經聲停了。
玄意沒睜眼,手裡那串念珠還在緩緩轉著:
「不用著急。」
「空月,我說過多少次了,遇事不要急。」
被叫做空月的年輕僧人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汗還在往下淌,但那股慌亂勁兒被方丈這句話壓下去了大半。
他雙手重新合十,低頭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這時玄意這才睜開眼,老僧的雙眼看起來渾濁,但瞳孔深處卻透著一種讓人說不清楚的寂靜和沉穩。
「說,怎麼回事。」
空月穩了穩呼吸,把事情重新說了一遍。
「伏魔窟出問題了。」
聽到這句話後,玄意把手中的念珠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站起來,僧袍下擺拖在蒲團上,帶出一陣細微的摩擦聲,慢聲道:
「走,去看看。」
兩人出了禪房,沿著後山的小路往上走。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日光被樹冠擋了七八成,腳底下踩著厚厚一層落葉,走起來沒什麼聲響。
空月跟在玄意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想問點什麼,嘴張了兩回又合上了。
他今年三十四歲,半個月前剛突破到真罡境初期。
在金陽寺的年輕一輩里,他排第一。
方丈玄意的親傳弟子,「淨」字輩大師兄。
但就是這麼一號人,卻對自家後山的伏魔窟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兩件事。
第一,十幾年前伏魔窟被封了,從那以後沒有方丈和長老的許可,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二,「空」字輩里,長老級別的空武師兄好像知道一些內情。
除此之外,一概不清楚。
山谷到了。
這地方被兩面陡峭的石壁夾著,最窄處只能並排走三個人。谷底鋪滿了碎石和枯草,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谷底正中間,一塊比人還高的灰白巨石堵在那裡。
石頭下邊是地裂——準確說是一道向下延伸的裂隙,寬約三尺,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巨石把裂口封得死死的。
石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個字都有巴掌大,筆畫粗重,像是用燒紅的鐵棍一筆一筆烙上去的。
字與字之間,還勾畫著複雜的法紋。線條彎彎繞繞,從石頭頂部一路延伸到底座,將整塊巨石裹了個嚴嚴實實。
最外頭三道金繩。繩子有成人手腕粗細,材質不像是麻也不像絲,泛著一層柔和的金光,從左到右繞了三圈,兩端嵌進石壁裡頭。
空月說得沒錯,這裡確實出問題了。
捆綁巨石三道金繩光澤暗淡,石面上的法紋也有問題。右下角的兩處符文邊緣在輕微發顫,金漆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石質。
玄意走到巨石跟前,伸出右手按在石面上。
他的掌心貼住一處符文,閉上眼,周身的氣機微微波動。
空月站在五步開外,不敢靠近。
他盯著師父的背影,只覺得那塊巨石底下傳上來的東西讓他頭皮發麻。是一種極其微弱的震動,不是從地面傳來的那種,更像是直接作用在腦子裡。
過了約莫二十息。
玄意收回手,轉過身。
老僧的臉上看不出太大波瀾,但空月注意到,師父攥念珠的那隻手收緊了。
「空月。」
「弟子在。」
「去叫空武過來。」
玄意的語氣沒有多餘的解釋。
「他知道怎麼辦。」
空月嘴巴動了動。
他想了解一番事情,想問伏魔窟底下關的到底是什麼,想問為什麼空武師兄知道而自己不知道,想問那些金繩為什麼在變暗。
但方丈的眼神攔住了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種不允許追問的東西。
空月咽下嘴邊的話,雙手合十行了個禮,轉身沿原路往金陽寺走。
腳步聲漸遠。
山谷里只剩玄意一個人。
他重新把手按回巨石上,這回按的時間更長。掌下的符文微微發熱,熱度透過皮膚往裡鑽。
玄意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在念什麼,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誰也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