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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雷雲武館內部考核前夕點評

2026-07-30 07:04:12 作者: 計緣緣至
  三日後,清晨。

  雲林縣城,雷雲武館。

  演武場的青石板被初升的日頭烤出一層薄薄的暖意,琉璃瓦反射下來的光刺得人眯眼。

  場中央,伊展志收了最後一式劍招。

  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帶起的風壓把三尺外地面的浮灰掀起一小圈,氣血三重易筋境的勁力貫入刀身再收回,整套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滯澀。

  收劍入鞘。

  伊展志吐出一口白氣,額頭滲著薄汗,胸膛起伏兩下便歸於平緩,十七歲少年的身板已經撐開了,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一柄出了鞘又收回去的利器。

  六七個師兄弟圍在場邊木樁旁,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眼珠子全黏在場中間那個人身上。

  「好刀法!」

  一個氣血二重的師兄率先拍掌,兩隻手拍得啪啪響,恨不得把巴掌拍爛。

  「這套'雷劍式'我練了三年都打不出這個勁道,展志你才學多久?三個月?」

  另一個更誇張,直接從木樁上跳下來,小跑著把帕子遞過去。

  「展志師弟,擦擦汗。」

  伊展志接過帕子,隨手抹了兩下額角,嘴角帶著淡淡的弧度,那表情談不上張揚,但下巴的角度比旁人永遠高出兩分像是天生就該被人仰視。

  一名年約二十的師兄端著茶碗湊上來,面孔白淨,嘴皮子比他練刀還利索。

  「展志師弟,下月初九巡天司季考,你報名了吧?」

  伊展志接過茶碗抿了一口,沒急著答話。

  那師兄也不等他回,自顧自往下說:「我跟你講,這次季考跟以前很不一樣,聽說那位齊總監——內氣境第二境的大人物據說要親自出席觀摩!」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道:「何止巡行總管,十七歲氣血三重,上次圍剿親手單殺九邪教執事——整個雲林縣,誰拿得出這履歷?到時候武道前途……」


  說話的人伸出大拇指,往天上指了指。

  「一片坦途。」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誇讚聲疊在一起,把演武場攪得比菜市場還熱鬧。

  什麼「少年英傑」、什麼「百年難遇」、什麼「咱們雷雲武館的門面」,好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伊展志端著茶碗站在人群中央,一邊喝水休息,一邊嘴上說的是:「諸位師兄過譽了,季考高手如雲,展志不過是竭盡全力而已。」

  語氣平淡,姿態謙遜,但那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因為他心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爭前三?

  不!自己要拿第一。

  十七歲,氣血三重,館主關門弟子,圍剿行動斬殺邪教執事的實戰履歷。

  整個雲林縣的同齡人里,誰能跟他掰手腕?

  鐵鳴堂那個二十一歲的?大四歲,也才三重巔峰,還沒突破。

  蒼雲館的親傳?聽說摸到四重門檻了,那又怎樣?摸到門檻和跨過門檻是兩碼事,真打起來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伊展志喝完茶,把碗遞給一旁一個恭敬的弟子。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不久前的那天在雲紋鎮官道旁,大軍凱旋歸來時,隊列末尾,一個彎腰駝背的白髮老頭,穿著洗得發舊的巡天司制服,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兩人視線相撞的那一瞬——老頭的眼神是明亮的,還敢直視自己,絲毫沒有悔過。

  伊展志想到這裡,鼻腔里無聲地溢出一絲氣流,在內心想道:

  「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搞得這麼下不來台,他哪位伊大爺爺當時居然還敢問他消耗了多少資源,連賣房支持自己都不願意,自己家又不沒有地方給他們爺孫兩住,不是還有馬肆留給他們嗎?」

  難怪六十年碌碌無為。

  而自己呢?

  十七歲,站在所有人仰望的位置上。

  這才叫伊家人該有的樣子,現在哪位大爺爺想要高攀自己也已經來不及了。

  「行了,歇夠了,我再練一趟。」

  伊展志把帕子扔回給師兄,重新拔劍,劍尖指地,氣血在體內翻湧。

  師兄弟們自覺退開三步,讓出場地。

  有人趴在木樁上拿下巴托著手,滿眼崇拜。

  「看著沒?這就是天才。」

  ……

  同一時刻。

  雷雲武館後院,書房。

  這間屋子不大,但每一處擺設都透著沉澱,書案是老紅木的,包漿厚實得能照人影。牆上掛著一柄纏絲舊刀,刀鞘磨損得露出底漆,但刀柄上的銅護手擦得錚亮——那是養了多少年的老物件,主人對它比對自己還上心。

  書案後面坐著慕楓海。

  五十餘歲,肩寬體闊,面容方正。兩鬢已經爬上銀絲,但坐在那裡的氣勢壓得整間書房都往下沉了半寸。

  氣血六重洗髓換血境的修為不用刻意釋放,光是正常呼吸時帶出來的氣血流轉聲,就能讓普通人後背發涼。

  案前站著廖旭。

  二十四歲,雷雲武館大弟子,氣血三重圓滿。左臂纏著繃帶,荒村那一戰留下的傷到現在沒好利索,動作幅度大了還會抽疼。

  慕楓海擱下手中一本名冊。

  「旭兒,這次季考,不同往日。」

  廖旭拱手:「師父請講。」

  慕楓海兩根手指在書案上敲了兩下,節奏緩慢:「巡天司季度考核,往年是什麼檔次?你比我清楚,內部排名走個過場,前幾名分些丹藥賞銀,後幾名扣些月俸了事。」

  他頓了頓說道:「但齊書劍來了之後,什麼都不一樣了。」

  廖旭點頭。

  慕楓海靠進椅背,目光看著窗外的方向,那目光穿過窗紙,好像能看見縣城的輪廓:「內氣境第二境:'清濁歸元'。這種層次的人物坐鎮雲紋鎮巡天司分部,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巡天司在雲林縣的話語權翻了不止一倍。以前咱們這些武館的弟子想投靠勢力——首選三大家族,其次三大幫派。巡天司?排不上號。」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桌面上點了點。

  「現在不同了。內氣境武者能改變一縣格局,齊書劍手裡握著的巡天司內部丹藥渠道、上升通道、武道資源,三大幫派加在一起都比不過。」

  廖旭接話道:「所以這次季考……」

  「全縣有名號的大武館都會派人。」慕楓海把話接過去:「鐵鳴堂、蒼雲館、白虎武院,全得來,加上巡天司內部那些巡衛長和候補巡行總管,競爭烈度比往年翻了不止幾倍。」

  說到這裡,慕楓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邊角摩挲了兩下,那動作很輕,旁人未必注意得到,但廖旭跟了他多年,知道師父只有在想到某些事情時才會有這個小動作。

  果然。

  慕楓海的語氣低了半截,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為師在氣血六重這個坎上待了十二年。」

  廖旭的呼吸頓了一下,繼續聽著自己師父的感嘆。

  「十二年。」

  慕楓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扯出一絲苦笑道:「氣血一道走到盡頭了,內氣境需要的不只是苦練,還有機緣、悟性、天資,缺一不可。強行沖關,走火入魔都是輕的。」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窗外演武場傳來弟子們操練的喊聲,襯得這間屋子更加沉悶。

  慕楓海收回情緒,抬頭看向廖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所以你們得抓住眼前的機會。」

  他把名冊翻開,手指逐行往下劃。

  「齊總監選人看的不是年紀,是潛力和實戰能力。這次考核中表現出彩的,能直接跳過巡天司內部漫長的排資論輩,安排到要職。再借著眼下的亂局——邪教餘孽、幫派爭地、內城暗鬥——積累功勳。」

  他合上名冊,兩指在封面上叩了一下。

  「到那時候,內氣境有望。」

  廖旭的喉結動了動。

  內氣境。

  那是所有縣城裡所有氣血境武者做夢都在夠的天花板。

  「師父,弟子們的人選,您打算怎麼安排?」

  慕楓海重新翻開名冊,逐一點評。

  「你本人,氣血三重圓滿,劍法底子紮實。但你的問題我說過很多次——出劍太正,缺少變化,實戰中容易被人摸透節奏。」

  廖旭低頭,沒有辯駁。

  「宋武歿了。」

  提到這個名字時,慕楓海的聲音沒有太多起伏,但翻名冊的手指停了一息才繼續。

  「餘下的師兄弟,氣血二重居多,送上去也是給別人當墊腳石。」

  名冊翻到最後一頁。

  慕楓海的筆尖落在一個名字上,沒有移開。

  「伊展志。」

  他擱下筆,兩手交疊放在案上。

  「十七歲,氣血三重中段,悟性高,學什麼快,實戰經驗也有了——圍剿那一仗,單殺邪教執事,不管含金量幾何,至少證明他臨陣不怯,殺心夠硬。」

  廖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幅度極小,但沒逃過慕楓海的眼睛。

  慕楓海笑了笑。

  「你不服?」

  廖旭搖頭:「弟子不是不服。只是……」

  他斟酌了兩息才開口:「展志師弟確實天賦過人。但弟子擔心他心性不夠沉穩,季考場上若遇到真正的硬手,他能不能穩住?」

  慕楓海點頭,沒否認這個問題。

  「所以你去傳個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廖旭吩咐道:「告訴展志,從今天起不要再跟館內師兄弟對練了,保存體力,養精蓄銳。季考場上,鐵鳴堂有個二十一歲的氣血三重巔峰;蒼雲館館主的親傳據說已經摸到了四重的門檻。」

  慕楓海轉過身,目光沉沉。

  「讓他收一收。鋒芒太露,容易折。」

  廖旭抱拳:「弟子明白。」

  他轉身往外走,手搭上門框時,身後傳來慕楓海的聲音。

  「旭兒。」

  「弟子在。」

  「你自己也做好準備。」

  廖旭微愣,隨即重重點頭,推門而出。

  書房裡只剩慕楓海一人。

  窗外的日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照得發暖。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柄舊刀上——那是他二十三歲時用過的第一把刀,跟了他大半輩子。

  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內氣境……」

  三個字含在齒間,像嚼了一口發苦的草根。

  十二年。

  十二年裡他試過所有能試的法子。丹藥、功法、閉關、參悟,甚至去求過那些大宗門的外門長老指點。得到的答案都一樣——資質到頂了,再往上,需要的不是努力。

  那需要什麼?

  運氣?天命?還是某種不可言說的機緣?

  慕楓海把視線從舊刀上收回來,重新坐回書案後。

  名冊還攤開著,伊展志三個字被筆尖圈住。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十七歲,氣血三重。

  這種速度,如果不出意外,三十歲之前摸到六重的邊不是空想。再往上……

  慕楓海的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摩挲書案邊角。

  自己做不到的事,也許弟子能做到。

  這是一個師父該有的想法。

  但「也許」兩個字的背後,還藏著什麼東西——那東西很深,連慕楓海自己都不願意細看。

  他把名冊合上,壓在鎮紙底下。

  窗外演武場的喊聲更響了,年輕弟子們操練的動靜混著清晨的風傳進來,生機勃勃。

  慕楓海閉上眼,靠進椅背,面容平靜,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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