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地下二層車庫。B區死角。
頭頂的聲控燈「啪嗒」滅了。
冷風順著通風管道灌進來。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汽車尾氣和發霉的橡膠味。
「嚓，嚓。」
打火機的砂輪轉了好幾下，沒冒出火星子。
陳算靠在一根承重柱上。嘴裡叼著半截皺巴巴的紅塔山。
他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左手死死捂著胃部。又打了個泛著酸水的長嗝。
「嗝兒——媽的，這破打火機都欺負人。」
陳算眼角直抽抽，嗓子眼乾得快冒煙了。
周明湊過去。
拿自己那塊發黃的破抹布墊著手，掏出一個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幫他把煙點上。
火光照亮了周明那件大一號的黑西裝領口。
他滿頭都是豆大的虛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老陳，你倒是想個轍啊！」
周明跺了跺腳，皮鞋在水泥地上搓出刺耳的動靜。
「那個叫安娜的洋娘們一來，權限直接開到了海外大區。這臥底活兒咱還咋干啊？」
陳算深吸了一口煙。
劣質菸草味嗆進肺里，他猛地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黑框眼鏡右邊那圈脫膠的透明膠布徹底斷了，鏡腿耷拉下來，歪在臉上。
「咋干？我特麼哪知道咋干！」
陳算把菸頭往地上一摔。腳尖狠狠碾碎。
他扯著公鴨嗓嚎，胃部一陣接一陣的絞痛。
「安娜下午就在財務系統里開了八十多個外幣結算帳戶！全他媽是英文字母和匯率兌換！」
陳算絕望地揪著自己稀疏的頭髮。指甲撓著頭皮。
「老子剛把國內的CPA考下來！現在他們要搞跨國合法貿易！」
他腿一軟，順著承重柱滑坐在冰涼的地上。
「逼著我去考USCPA，美國註冊會計師啊！」
「我要是不考，連人家海關申報的稅單我都看不懂！我還查個屁的洗錢啊！」
沈清寒站在兩步開外。
黑色包臀裙下的小腿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平底帆布鞋無意識地蹭著地面。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
鐵鏽味在舌尖上散開。
包里那個盲打加密手機像塊燒紅的烙鐵，隔著布料燙得她腰側發麻。
「國內的帳，三年了，連個標點符號的破綻都沒有。」
沈清寒聲音發澀。帶著掩飾不住的顫音。
「現在資金要全球合法流通了。走正規海關，主動去稅務局交百分之二十的偶然所得稅。」
她閉上眼，睫毛直顫。
「等安娜的海外法務團隊建起來。龍海市經偵支隊，連去開曼群島申請查帳的權限都沒有。」
周明一聽這話，當場崩潰了。
他拿那塊酸臭的破抹布死死捂著臉，蹲在陳算旁邊嚎啕大哭。
「我天天在後勤部修馬桶！通下水道！通了快三年了啊！」
周明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我想找點排污超標的線索！結果蘇董給廁所裝的是德國進口環保過濾系統！連大便過濾完了都能直接合法澆花！」
他猛地站起來，腦門磕在旁邊的消防栓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根本顧不上疼，捂著紅腫的額頭。
「現在倒好！跨國業務一開，難不成我以後還得去東南亞給這幫黑社會修洋馬桶嗎！」
「汪！」
一聲狗叫突然在車庫拐角炸響。
三個臥底嚇得同時打了個哆嗦。陳算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腳脖子差點崴了。
張鐵柱牽著穿著防寒馬甲的旺財，從一輛奔馳商務車後面繞了出來。
他穿著那身筆挺的特警作訓服改的保安服。
手裡還攥著個紅皮本子。滿臉紅光。
「哎？陳總監，沈秘書，周經理。你們擱這兒開啥地下會議呢？」
張鐵柱操著濃重的鄉音，湊了過來。
旺財搖著尾巴，湊到周明褲腿邊聞了聞。
陳算看清來人，長舒了一口帶著胃酸味的冷氣。
「嗝兒——鐵柱，你大半夜不巡邏，瞎溜達啥！」
張鐵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手裡的紅皮本子往前一遞。
「俺這不是剛從街道辦回來嘛！蘇董說了，海外業務一開，安保部也得跟國際接軌。」
他大手拍了拍旺財的狗頭。
「俺給狗報了個雙語訓練班！以後抓海外小偷，俺得用英語給人家普法！」
陳算眼前一陣發黑。
他盯著張鐵柱那張淳樸的黑臉，只覺得胸口像被八十磅的大錘狠狠掄了一下。
「你……你一個特警臥底！你拿黑社會的錢教狗學英語？！」
陳算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噴著唾沫星子。
「你是不是忘了你來這兒是幹啥的了！」
張鐵柱撓了撓板寸頭。滿不在乎地撇撇嘴。
「查黑社會啊！可俺查了啊！」
他掰著粗糙的手指頭，指甲縫裡還有泥。
「前天，黑豹哥帶小弟去南城收帳。俺尋思這總得動刀子了吧？」
「結果呢！黑豹哥掏出防暴盾，按著欠債的那小子，逼人家把《合同法》抄了三遍！人家感動得當場把錢轉到了公司對公帳戶，還給俺們送了面錦旗！」
張鐵柱嘆了口氣，把紅皮本揣進兜里。
「這種神仙企業，俺上哪抓把柄去。俺娘都說了，讓俺跟著蘇董好好干，年底多拿點合法年終獎回村蓋新房。」
沈清寒覺得胃部也開始跟著絞痛了。
她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指甲死死摳著內襯的布料。
「鐵柱。你清醒一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絕望。
「今晚十二點，天台接頭。暗碼已經發了。」
沈清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比哭還難看。
「王海那篇通稿上央媒了。下午他要去市大禮堂領『省級優秀青年』的獎。」
「蘇燁讓我代表公司，去給他送花。」
周明愣住了。
手裡那塊破抹布「啪嗒」掉在地上。濺起一點灰塵。
「王、王海領獎？」
周明結巴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一個市局宣傳科派來的臥底，寫稿子把黑社會捧上了央媒頭條？還要拿政府的表彰？！」
陳算直接閉上了眼睛。
痛苦地揉著翻騰的胃部，酸水直往嗓子眼頂。
「所以啊，老李今晚要拔槍崩了咱們。」
陳算聲音都在發抖，仿佛能看見局長那通紅的眼珠子。
「三年了。咱們不僅沒抓到蘇燁的一點黑料。還眼睜睜看著他把版圖擴到了海外，成了陳市長眼裡的納稅標杆。」
他一腳踢飛腳邊的一個空易拉罐。
易拉罐撞在承重牆上，發出刺耳的回音。
「這活兒沒法幹了！」
陳算扯著嗓子低吼，聲控燈「啪嗒」又亮了。慘白的光打在四個人灰敗的臉上。
「洋娘們搞跨國合規！王海寫中央通稿！老子還得去背純英文的美國稅法字典！」
車庫外面隱隱傳來汽車按喇叭的悶響。
錶帶縫隙里全是汗垢。
「準備好怎麼跟局長解釋吧。就算他拿槍指著我的腦袋……」
陳算打了個嗝，眼底全是一片死灰。
「我也只能告訴他，蘇燁他們的外語帳本，連個逗號都是按國際貿易法打的。真找不著錯啊。」
「叮咚」。
電梯門突然在一旁開了。
清脆的提示音在空蕩的車庫裡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高強戴著黃色安全帽。
穿著沾滿泥點子的工裝，大步從電梯裡沖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個寶馬的車鑰匙。滿臉通紅，氣喘吁吁。
這位建工副總，前刑警隊臥底精英，此刻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老陳！老陳你在這呢！」
高強跑過來，帶起一陣泥土的腥味。鞋底的泥巴甩了一地。
他一把抓住陳算的胳膊。指節用力得泛白，捏得陳算直皺眉。
「咋了老高？建工那邊出事了？」
陳算嚇了一跳，胃裡又是一抽。「蘇燁又要包攬海外工程違規占地了？」
「不是違規！」
高強喉結劇烈滾動，眼眶通紅。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劈了叉。
「我剛才接到了市建委的電話！四海集團拿下了全省最大的保障房建設項目！」
「全資墊付！利潤只留千分之五，剩下的錢蘇董全特麼當慈善給捐了！」
高強舉起手裡的寶馬車鑰匙。
一個大老爺們，眼淚嘩嘩往下流，砸在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蘇董剛讓財務批了，給我配了一輛寶馬7系當工程代步車！還讓我帶隊去競爭今年的魯班獎！」
他死死盯著陳算絕望的臉，聲音直發顫。
「老陳啊……今晚天台接頭的時候，你能不能幫我跟李局長求個情？」
高強吸溜了一口鼻涕。
「這魯班獎的提名我都拿到了，要是半路撤走抓人，我這輩子死不瞑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