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四海大廈頂層。
百葉窗漏進幾道乾巴巴的陽光。
空氣里飄著一股印表機剛吐出紙張的油墨味，混著淡淡的枸杞甜香。
沈清寒站在紫檀木大班桌側面。
平底帆布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但她腳趾頭死死蜷縮著，摳著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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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犬齒用力咬著下嘴唇。
一股生鏽的鐵腥味在舌尖上化開。她喉結滾了一下，硬生生把血水咽回肚子裡。
桌面上，攤著一份剛蓋完紅公章的中英雙語勞務合同。
蘇燁陷在大班椅里。
深藍色的高定西裝連個褶皺都沒有。
左手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右手食指屈起，輕輕敲了敲合同邊緣。指甲蓋碰到桌面，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安娜小姐。法務部和財務部都核過了。」
蘇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聲音平緩得像一灘死水，連個標點符號的起伏都沒有。
「底薪一百萬美金，外加四海海外拓展部百分之五的合法期權。符合我國《勞動法》外籍高管引進標準。」
安娜站在桌子正前方。
換了雙嶄新的黑色尖頭高跟鞋。鞋跟死死釘在地板上。
她死死盯著那份合同，碧藍色的眼珠子裡全是交織著亢奮的紅血絲。
不是嫌錢少。是激動。
她抖著手，從藏青色職業套裝的內兜里掏出一支萬寶龍鋼筆。
拔筆帽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筆帽掉在桌上滾出老遠。
她沒去撿。
筆尖哆嗦著劃破了紙面，飛快簽下自己那串花體英文名字。
「蘇先生……不，老闆！」
安娜雙手捧起那份合同，腰直接彎成了九十度。
金色的長髮垂下來，掃在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上午我在工商局，把那筆暗網資金全走正規渠道申報了。稅務局的同志看我交足了重稅，還專門給我倒了杯熱茉莉花茶。」
安娜抬起頭，眼神狂熱得像個剛朝聖回來的信徒。
「我願意給您當操盤手！只求您收留我！」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北美、東南亞的盤子，交給我。我閉著眼睛，都能用當地的海關條例，把您的資金洗……不，運作得比教堂的十字架還乾淨！」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
吹了吹飄上來的白氣。兩顆胖枸杞在溫水裡打著轉。
「糾正一下。」
他低頭抿了一口水。咽下去。
「我們不運作黑錢。四海集團只做正規跨國貿易。依法納稅，是底線。」
「明白！絕對合法合規！」
安娜把合同緊緊抱在胸口，像抱著一本免死金牌。
她現在看蘇燁的眼神，比看華爾街那幫搞金融核武的大鱷還要敬畏。
沈清寒站在半米外。
脊梁骨上冒出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白襯衫後背溻濕了一大塊，貼在肉上，涼颼颼的。
她看著這個在國際金融圈叱吒風雲的女強人。
此刻像個狂熱的迷妹一樣，對蘇燁表忠心。
手裡那個裝文件的黑皮塑料文件夾，快被她捏碎了。
塑料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吧」聲。骨節泛著青白。
她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胃裡直往上反酸水。
警校學了四年的臥底追蹤術。
市局刑偵隊盯了三年的南城涉黑團伙。
現在，這個團伙要把版圖擴張到海外了。
用最頂級的華爾街海歸精英。
走最合法的海關申報程序。
交足國家規定的每一分錢營業稅。
這還查個屁啊！
等安娜把跨國法務團隊建起來，資金滿世界合法流轉。
龍海市經偵支隊那幫老刑警，連人家外語帳本的皮都摸不到！
「沈秘書。」
蘇燁放下保溫杯。金屬底座磕在玻璃檯面上，「咔噠」一聲。
這動靜嚇得沈清寒肩膀猛地一抽。
「蘇……蘇董。」
沈清寒聲音發澀。帶著點沒藏住的顫音。
帆布鞋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蹭著地毯發出「呲啦」一聲。
蘇燁偏過頭。
金絲眼鏡的鏡片折射出窗外刺眼的白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去一趟財務部。讓陳總監撥一筆專項經費。」
他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摸出方巾，擦了擦嘴角。
「安娜總監初來乍到，給她配一輛防彈邁巴赫。走公司固定資產採購折舊帳目。記得要正規發票。」
「好、好的。」
沈清寒胡亂地點著頭。指甲已經嵌進了掌心裡。
「哦，對了。」
蘇燁喊住她。
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一份當天的《龍海日報》。
「下午市里有個表彰大會。宣傳科的王海副總要去領獎。」
蘇燁語速平緩，聽不出誇讚的意味。
「你代表我去送束花。王副總那篇公關稿寫得用心。字裡行間，把我們四海集團的守法精神，全寫活了。」
沈清寒咽了口唾沫。
眼前一陣發黑。
王海？那個宣傳科派來的臥底同事？
寫稿子捧殺四海集團，結果寫上頭版頭條去領獎了？
「記、記住了。我這就去辦。」
沈清寒轉過身。
步伐僵硬地走出總裁辦。
厚重的實木門在背後關上，隔絕了屋裡的暖氣。
走廊里的穿堂風一吹。
她打了個劇烈的哆嗦。小腿肚子直轉筋。
剛走到電梯拐角。
旁邊消防通道的防火門裂開一條縫。
一隻帶著冷汗味兒的手猛地伸出來，一把拽住她的風衣袖子。
直接把她拽進了漆黑的樓梯間。
「哎——」
沈清寒剛要出聲，嘴巴被人死死捂住了。
消防通道里黑燈瞎火。
空氣里全是拖把發霉的餿味。
陳算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捂著她的嘴。
黑框眼鏡右邊斷掉的鏡腿上，纏著一圈快脫膠的透明膠布。
「別叫。是我。」
陳算鬆開手，打了個酸臭的嗝。
「嗝兒——沈、沈警官，你剛才在裡面聽見沒？」
沈清寒大口喘著氣。
後背靠在冰涼的水泥牆上，冰得她一激靈。
還沒等她說話。
角落裡傳來一陣抽抽搭搭的吸溜鼻子聲。
網警臥底周明蹲在防火門後面。
穿著那身大一號的黑西裝，袖口挽著。手裡攥著塊發黃的髒抹布。
「聽見啥啊……我剛才在後台全看見了！」
周明用抹布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帶著哭腔哀嚎。
「安娜的入職流程走完了！權限直接開到海外大區了！」
他急得拿腦袋直撞牆。
「完了啊！我特麼天天在後勤部修馬桶，連個違規排污的線索都找不著！」
周明抓住陳算的褲腿，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現在他們要搞跨國業務！英語我考個四級都抄了三回，這帳以後咱拿啥查啊！真要在黑社會打一輩子工了嗎！」
陳算死死按著痙攣的胃。
疼得五官全擠在一塊。
他哆嗦著手，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個屏幕碎了角的盲打加密手機。
手機屏幕幽幽的冷光，照亮了三個臥底絕望的臉。
「沒時間管洋娘們了。」
陳算咽了口唾沫，眼底透著一股死灰般的顏色。
他看著沈清寒發白的臉。
「老李剛發了最高級別的暗碼。」
陳算的聲音直發飄，像是在交代遺言。
「今晚十二點，南城廢棄爛尾樓天台。全體臥底接頭。」
沈清寒心頭猛地一跳。
「局長……要收網了？」
「收個屁的網。」
陳算絕望地閉上眼睛。
「老李說，王海那篇通稿把市里領導都看哭了。陳市長還要給四海追加免息貸款。」
他打了個乾嘔。
「局長血壓飆破二百二了。他說今晚要在天台上，親自掏槍崩了咱們這群吃裡扒外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