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電話盲音在逼仄的車庫裡迴蕩。
市局局長辦公室。沒開大燈。
只有桌上那盞老舊的檯燈亮著。昏黃的光圈打在玻璃檯面上。
「咔吧——」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個陪伴了李建國十幾年、掉了漆的白底紅字搪瓷缸子，硬生生被他捏裂了。
劣質的鐵皮卷邊豁開一個口子。
鋒利的斷茬直接劃破了他的掌心肉。
溫熱的血水，混著隔夜發餿的涼茶。
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拉。
「嗒，嗒」。砸在桌面上，暈開一灘暗紅色的水漬。
「局長！你手！」
顧隊長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份文件。
聞到滿屋子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紅梅煙油味，嚇得他手裡的紙掉了一地。
他慌手慌腳地跑去拽抽屜里的紗布。
李建國沒理會手上的口子。
他胸腔像個破了洞的風箱，呼哧呼哧地往裡倒涼氣。
眼珠子紅得往外凸，血絲爬滿了眼白。
「蘇燁……拿保潔大媽的買菜錢，把量子基金干破產了？」
李建國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直哆嗦。
「三億美金啊！洋人的精算師用放大鏡查帳，就查出個狗的心理疏導費？！」
顧隊長抖開紗布，往局長手上纏。
「局長你消消氣，血壓！注意血壓！」
「消個屁！」
李建國一把甩開顧隊的手，帶血的紗布飛到牆角。
他指著桌上的座機，唾沫星子噴在檯燈罩上。
「他還包機！走慈善免稅帳目！把史蒂文送精神病院去了！這他媽叫殺人越貨還要立牌坊！」
顧隊長咽了口唾沫，習慣性地摸了摸後腦勺的刀疤。
「局長……陳算剛才在電話里說。那包機的錢，開的都是機打連號增值稅專票。稅務局那邊早備案了，連一毛錢的稅都沒漏。」
李建國身子晃了晃。
眼前發黑。腦子裡像有幾十個大錘在敲。
他死死捂住胸口，一屁股跌在人造革轉椅上。
轉椅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外資這把本該捅向黑幫的尖刀，怎麼就成了蘇燁腳底下的墊腳石。
……
第二天清早。出太陽了。
馬路上的積雪化成了泥水。冷風一刮，空氣里透著股刺鼻的土腥味。
四海大廈頂層，總裁辦。
空調出風口呼呼往外噴著熱風。
陽光穿過防爆落地窗，照在紫檀木大班桌上。
桌面上攤著七八份油墨味還沒散盡的報紙。
《龍海財經早報》、《金融內參》、《南方商業觀察》。
頭版頭條，全是一水兒的加粗黑體字。
「散戶的勝利！四海集團合法護盤，狙擊華爾街惡意收購！」
「民營企業的脊樑：蘇燁用絕對合規，教資本做人！」
蘇燁靠在椅背上。沒看那些通稿。
他左手端著那個銀色掉漆保溫杯。
右手慢慢擰開杯蓋。
熱氣撲在金絲眼鏡的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摘下眼鏡，扯過一塊細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陳算站在桌子對面。
黑框眼鏡右邊的腿折了，纏著一圈透明膠布。昨晚在天台上嚇得撞牆壓斷了。
他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直打晃。
左手死死摳著胃部的位置。
「嗝兒——」
陳算打了個泛著餿咖啡味的長嗝。
烏青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
「蘇、蘇董。」
陳算咽下反到嘴裡的酸水，聲音飄忽得像鬼片裡的配音。
「外匯管理局那邊來信兒了。安娜交出來的那個十億美金帳戶，結匯手續全辦完了。」
他腿一軟，趕緊扶住辦公桌邊緣。
「市里給批的綠色通道。說是獎勵咱們捍衛本土市場，還給減免了部分手續費。」
蘇燁重新戴上金絲眼鏡。
鏡片折射出一道沒有溫度的冷光。
「正規利潤，入公帳。」
他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枸杞水。
「昨天晚上參與加班的安保部和法務部員工。按照《勞動法》，發三倍工資。」
陳算哆嗦著嘴唇，連連點頭。
十億美金。合法結匯。
這錢乾淨得能在太陽底下暴曬三年。
他這個經偵臥底，昨晚親手敲鍵盤，幫黑社會賺了十個億。
這事兒要是寫進檔案里，李局長估計能拿槍把他給斃了。
門外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脆響。
安娜穿著一身嶄新筆挺的職業套裝，推門走進來。
金色的長髮盤在腦後，幹練得像把刀子。
她眼底的黑眼圈也不小，但整個人透著一股近乎病態的狂熱。
「蘇先生。人力資源部的手續我辦完了。」
安娜雙手遞上一份蓋著紅章的勞務合同。
「史蒂文在洛杉磯的那家精神病院，我已經打點好了。最好的單人病房，四面牆全是軟包，保證他不會自殘。」
蘇燁點點頭。
蓋上保溫杯蓋。金屬螺紋咬合出清脆的「咔噠」聲。
「做事要合法合規。醫療發票記得拿給陳總監入帳。」
「明白。」安娜碧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蘇燁。
「另外，蘇先生。我花了一早上時間，研究了極速達物流的海外併購路線。」
她聲音因為興奮而發緊。
「有了這筆資金。我們在東南亞的布局，可以完全採用合規框架，避開當地所有的反壟斷審查。」
陳算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胃又開始抽筋了。
這洋娘們瘋了。徹底被蘇燁這套土味合法資本論給洗腦了。
……
中午十一點。市委辦公室。
暖氣片燙手。
屋裡有股淡淡的墨汁香氣。
陳市長沒戴老花鏡。
他手裡攥著一份紅頭內參文件，激動得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直響。
「好！好啊！」
陳市長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直晃蕩。
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
他拿著文件，指著站在桌前的李建國。
「老李！你看看！這是中央財經頻道的內參專報！」
陳市長臉頰泛紅，唾沫星子亂飛。
「上面點名表揚咱們龍海市！說咱們的民營企業有骨氣！懂得運用合法資本武器保衛市場！」
李建國站著軍姿。
右手纏著厚厚的白紗布。
警服內搭的襯衫早被冷汗濕透了，貼在後背上拔涼拔涼的。
他牙齒咬得咯吱響，腿肚子一陣陣轉筋。
「市長……蘇燁那是歪打正著！華爾街那幫人輕敵了……」
李建國梗著脖子，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他那筆資金池，絕對有問題！只要警方介入深挖……」
「又來這套！」
陳市長臉上的笑容猛地收住。
他把內參重重摔在桌子上。
「外資精算師用放大鏡查了半宿，一毛錢假帳都沒找出來。你比華爾街那幫人還懂財務？」
秘書小王端著熱水瓶進來添水。
沒眼力見地插了句嘴。
「是啊李局。昨晚四海集團還派專機救助突發精神病的洋老闆。網上都炸鍋了，說蘇董是活菩薩呢。」
李建國眼前一陣發黑。
胸口像被壓了塊磨盤，喘氣都費勁。
太陽穴旁邊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開。
他死死掐著自己沒受傷的左手大腿肉，硬生生把一口血咽回肚子裡。
……
下午兩點。四海大廈一樓大廳。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安娜正拿著一疊英文文件，腳步生風地往電梯口走。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面紅底黃字的「見義勇為」錦旗。
眼裡的狂熱又濃了幾分。
大廳偏僻的消防通道轉角。
光線昏暗。空氣里飄著一股拖把發霉的酸味。
陳算縮在樓梯底下。
雙手抱著膝蓋，腦袋深深埋進腿彎里。
胃裡的酸水一股股往上涌。
「吱嘎。」
防火門被推開一條縫。
網警臥底周明做賊一樣擠了進來。
他穿著那身大一號的黑西裝，袖子挽著。
手裡攥著一塊發黃的抹布。額頭上的冷汗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他動不動就弓著腰，像是在修馬桶修出了職業病。
「老……老陳。」
周明聲音哆嗦得像篩糠，他一把抓住陳算的肩膀。
陳算抬起頭。
黑框眼鏡歪在一邊。烏青的眼袋看著比死人還慘。
「嗝兒——幹啥？網線又斷了？」
「斷個屁！」
周明把抹布往地上一摔。
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哀嚎。
「我剛在內部網後台看到OA文件。那個叫安娜的洋娘們，被任命為海外拓展部總監了！」
周明死死抓著陳算的領口，搖晃著。
「老陳啊！他們要搞跨國業務了！資金全走海外正規外匯渠道了！」
他鼻涕都快出來了。
「國內的帳你都查不出洗錢證據！這以後帳本全變成英文的，還要經過離岸公司合法審計……咱倆這輩子是不是都要在黑社會打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