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氣出口的風颳過紫檀木桌面。
那個黑色的U盤靜靜躺在蘇燁手邊,外殼反著節能燈的冷光。
蘇燁沒去碰它。
他左手端著掉漆的銀色保溫杯,杯蓋已經擰上了。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右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安娜小姐,四海集團歡迎外籍專業人才。」
蘇燁語調平緩,聽不出一點情緒起伏。
「明天去樓下人力資源部辦入職。五險一金按最高檔交。不壓護照。」
安娜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連那雙滑到鼻尖的無框眼鏡都顧不上扶。
旁邊站著的陳算,胃裡一陣痙攣。
酸水順著食道往上頂,燒得他眼冒金星。
完了。
黑道企業正式開啟跨國資本業務。他這個經偵臥底,以後還得學全英文報表了。
「滋啦——」
陳算西裝兜里的對講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張鐵柱帶著濃重鄉音的破鑼嗓子在屋裡炸響。
「陳、陳總監!不好了!」
對講機里全呼呼的風聲,「那洋鬼子剛醒,趁俺找繩子的功夫,順著消防通道跑天台去了!」
「他一條腿都跨出女兒牆了!嚷嚷著要回老家!」
陳算腦瓜子「嗡」的一下。
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毯上。
「臥槽!他回哪門子老家!那是三十三樓!」
陳算打了個帶著苦咖啡味的嗝,抓起對講機狂吼,「鐵柱你穩住他!千萬別讓他掉下去!咱公司不能沾人命官司!」
蘇燁站起身。
隨手理了理深藍色的西裝下擺。
「走吧,陳總監。去看看我們的國際友商。」
他邁開長腿往外走。手裡穩穩端著那個保溫杯。
……
洲際酒店三十三樓。露天天台。
零下十幾度的西北風,像刮骨的鋼刀一樣在天台上肆虐。
地面上結著一層厚厚的黑冰。
踩上去直打滑。
史蒂文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趿拉著鱷魚皮鞋。
昂貴的定製襯衫早被水泡爛了,貼在身上凍成了硬殼。
他整個人跨在半米寬的女兒牆外沿。
身後,是十幾層樓高的懸空。底下路燈的光暈縮成了幾個小黃點。
「別過來!法克!你們這群騙子!」
史蒂文凍得渾身發抖,鼻涕淌到了嘴唇上。
布滿紅血絲的藍眼珠子裡,全都是癲狂和絕望。
陳算剛從樓梯口擠出來,迎面灌了一肚子冷風。
「嗝兒——史老闆!」
他雙手死死按著胃部,扯著公鴨嗓喊。
「你冷靜點!三億美金沒就沒了,錢還能再賺,你這跳下去摔成肉餅,法醫還得費勁給你拼圖啊!」
「閉嘴!閉嘴!」
史蒂文瘋狂地揮舞著胳膊。
指甲里全是在地上亂抓撓出來的泥垢。
「我的錢!我的量子基金!」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慢步走上天台的蘇燁。
金絲眼鏡反著清冷的月光。
「魔鬼!你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史蒂文嗓音嘶啞,像破了洞的風箱在漏氣。
「什麼合法企業……全是假的!我要去地獄裡揭發你!」
他閉上眼,身子一傾,就要往下栽。
「鐵柱!動手!」
陳算嚇得閉上了眼睛。
「給俺回來吧你!」
張鐵柱的暴喝聲在角落裡的水箱後頭響起。
這位特警退役的保安。
大半夜連防寒服都沒拉拉鏈,滿頭大汗。
他胳膊底下夾著一根粗壯的紅色消防水帶。雙手死死抱著銅黃色的水槍噴頭。
消防栓的閥門早就被他擰到了最大。
「呲——轟!」
一道大腿粗的白色高壓水柱,帶著恐怖的壓強,劃破夜空。
精準無誤地砸在史蒂文的胸脯上。
「噗呃——」
史蒂文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整個人像被一柄大鐵錘正面掄中。
巨大的衝擊力把他從女兒牆外沿硬生生拍了回來。
他在結冰的地面上滑出去好幾米。
後背撞在一個廢棄的排氣管道上,「咚」的一聲悶響。
水花四濺。
零下十幾度的氣溫下,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水,眨眼間就開始結出白色的冰碴子。
「幹得漂亮。」
蘇燁站在三米外的地方。沒被濺到一滴水。
他擰開保溫杯蓋。
一股帶著枸杞甜味的熱氣飄散在冷空氣里。
史蒂文像條瀕死的鯉魚,在冰面上抽搐。
他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絲的髒水。
牙齒磕得「咯咯」作響。
「你……你們……」
他翻著白眼,看著蘇燁端杯子的手,精神徹底崩潰了。
「不殺我……還要滋我……瘋子……都是瘋子……」
史蒂文傻笑了兩聲,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陳算趕緊跑過去。
腳下一滑,差點劈個叉。
他伸手探了探史蒂文的鼻息。溫熱的。
「嗝兒——蘇董,人沒死。就是這凍得夠嗆,加上受了刺激,腦子好像不太正常了。」
陳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手心裡全都是冰碴子。
蘇燁低頭抿了一口溫水。
胖枸杞在嘴裡嚼碎,咽了下去。
「陳總監。我們是講究人道主義關懷的合法企業。」
蘇燁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地上的史蒂文身上。
「這位外籍友商在我國突發精神疾病,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陳算愣住了。
黑框眼鏡又滑到了鼻尖。
「那……咋管啊?送市精神病院?」
「市裡的醫療條件可能不適合他。」
蘇燁蓋上杯蓋。金屬螺紋咬合,「咔噠」。
「去聯繫葉紅魚。走四海慈善基金會的專戶帳目。」
他轉過身,往樓梯口走。
「包一架醫療專機。帶上專業的醫護團隊。」
蘇燁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卻字字清晰。
「把他送回美國洛杉磯,找最好的私人精神病院。所有的治療費用,我們基金會全包了。」
他停了一下,連頭都沒回。
「對媒體發個通稿。就說四海集團跨國救援突發惡疾的海外投資人。彰顯大國企業的責任與擔當。」
陳算癱坐在冰面上。
徹骨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殺人誅心。
把人家三億美金的底褲扒得一乾二淨。還要走慈善免稅帳戶,花點小錢把人家送進精神病院。
最後還得撈個國際救援的好名聲。
這特麼是碳基生物能幹出來的事?
「俺懂了!」
張鐵柱在旁邊興奮地搓著手,把水帶一扔。
「蘇董這叫寬宏大量!俺這就去扛這洋鬼子下樓!」
他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拽起凍得硬邦邦的史蒂文,甩在寬闊的肩膀上。
……
凌晨兩點。四海大廈地下車庫。
陳算坐在那輛破舊的捷達車裡。
沒開暖風。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霜。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趕出來的慈善包機財務審批單。
看著上面嚴絲合縫的公章和稅務登記號。
他絕望地把腦袋磕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帳太乾淨了。
連包機的航空燃油發票,都貼得整整齊齊。
兜里的盲打加密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陳算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里,傳來李建國局長壓抑著極度興奮的沙啞聲音。
「老陳!大半夜吵醒你,是好消息!」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市里內線說,史蒂文今晚動手了!帶著三億美金砸盤去了!」
陳算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嘴裡一陣發苦。
「華爾街那幫精算師出手,絕對能把蘇燁的假帳給扒漏底!」
李建國的聲音都在發抖。
「快!告訴我!他們查出多少洗錢的髒帳?夠不夠給蘇燁判無期的?我連逮捕令都讓顧隊長填好了!」
車庫裡安靜得能聽到陳算心臟狂跳的聲音。
「局……局長。」
陳算左手死死捂著泛酸水的胃。
「帳沒查出來。」
「啥?」電話那頭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非但沒查出來。」
陳算帶著哭腔,打了個乾嘔的嗝。
「史蒂文破產了。他剛在天台跳樓未遂。蘇燁正走合法慈善帳目,包機送他去美國精神病院治病呢。」
「……」
聽筒里死一樣的寂靜。
足足過了十秒。
「嘎巴」一聲脆響。
陳算清晰地聽到,那是李建國局長常年捏在手裡的搪瓷茶缸,徹底裂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