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那句「開個大型洗腳城」在空曠的防空洞裡砸出幾道回音。
周圍幾十個光膀子打手面面相覷。
黃毛吸溜著鼻涕，眼睛亮了。
「虎哥，洗腳城中啊！俺認識幾個技師，手藝地道，拔罐賊有勁。」
蘇燁差點讓嘴裡的薄荷糖給嗆死。
他猛咳兩聲，偏過頭去乾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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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你大爺的腳！」他把揉皺的紙巾砸在黃毛腦門上。
蘇燁伸手去翻丟在百家樂台子上的公文包。
拉鏈「嘩啦」一聲扯開，掏出一卷硬皮圖紙，甩在綠呢子桌面上。
「都把眼珠子摳出來洗洗，瞅清楚。」
蘇燁修長的手指按著圖紙邊緣，嘩啦攤平。
一股濃重的劣質列印油墨味飄了出來。
雷虎湊上前，粗糙的手指撓了撓反光的光頭。
圖紙上畫著一排排發著藍光的機箱，還有奇形怪狀的椅子。
「蘇總，這……這是啥陣法？」他瞪著牛眼，眼角的刀疤擠在一起。
「咋看著像科幻片裡外星人開會的椅子呢？」
「這叫全息沉浸式電競館。」
蘇燁端起保溫杯，結果蓋子沒擰緊，熱水漏了一滴在手背上。
他倒抽一口涼氣，趕緊甩了甩手，甩掉水珠。
「把這破銅爛鐵全當廢品賣了，地毯掀了，消殺除味。」
蘇燁指著那堆砸爛的黃金輪盤。
「找財務撥款，按市面上頂配的外星人主機給我進貨，全換上人體工學電競椅。」
黃毛張著嘴，口水差點拉絲。
「大哥，網、網吧啊？」他結巴了一下。
「那玩意一小時才兩塊錢，能把電費掙回來不？」
「你懂個屁的降維打擊。」蘇燁把保溫杯蓋死死擰緊。
「這叫高端電競。給我拉千兆光纖，牆壁全裝全息投影設備。」
接下來的三天，防空洞裡簡直像工兵營。
灰塵嗆得人直打噴嚏，切割機的刺耳聲震得人腦仁疼。
孫小猴蹲在雜亂的網線堆里，手裡捏著一把剝線鉗。
他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黃鶴樓。
手指頭習慣性地在褲腿上摳了兩下。
「哎喲我這暴脾氣……」孫小猴壓低嗓子嘟囔。
他把一根藍色網線精準地卡進水晶頭。
「咔噠」一聲壓緊。
他是個網警，省廳派來查四海集團洗錢暗網的高級技術臥底。
來之前，上級告訴他，這幫黑社會在地下錢莊有一套加密伺服器。
讓他務必把防火牆干碎，把帳本導出來。
結果呢。
他被雷虎提溜著後脖頸，扔進這廢棄的防空洞。
沒日沒夜地拉光纖、排線、裝驅動、搞防沉迷系統。
孫小猴把剝線鉗往地上一扔，金屬撞擊水泥地發出一聲脆響。
他揉著發酸的後腰，仰頭看著頭頂剛裝好的科幻風藍色霓虹燈。
鼻子裡全是新電腦外設散發出的塑料包裝味。
這算哪門子黑幫？
買電腦走的是正規發票，交的增值稅夠他發十年工資。
裝的軟體全帶正版授權，連個盜版單機遊戲都找不著。
他辛辛苦苦搭建的軍用級防火牆，只是為了防隔壁網吧的老闆來搞DDOS攻擊搶客源。
孫小猴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變形的鍵帽，拿指甲來回摳。
「局長啊，你讓我抓現行。」
他欲哭無淚，聲音卡在嗓子眼裡，「人家這生意合法得能評省級文明商戶了，我拿頭抓啊！」
「小猴！」雷虎的破鑼嗓子在不遠處炸響。
「那台三十二號機咋藍屏了？趕緊來修修，一會兒蘇總要來剪彩了！」
「來了來了虎哥！」孫小猴條件反射般地彈起來。
把那根沒點燃的煙夾在耳朵後面，抄起螺絲刀就往過跑。
跑得太急，腳底被網線絆了一下，打了個趔趄，險些啃在嶄新的機械鍵盤上。
三天時間，地下賭場改頭換面。
「極速星際電競館」的招牌掛了上去。
推開那扇重新定製的隔音玻璃門。
涼爽的空調冷氣夾雜著淡淡的古龍水香味，迎面撲來。
牆壁上的全息投影正循環播放著熱門遊戲的CG動畫。
五顏六色的光影在深灰色的防靜電地板上流轉。
沒有震耳欲聾的賭博機提示音。
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清脆的機械鍵盤敲擊聲，還有玩家激動的呼喊。
蘇燁踩著軟底皮鞋走進來。
他今天沒穿西裝，套了件寬鬆的白色衛衣，顯得年輕了不少。
他看著座無虛席的大廳，滿意地哼了一聲。
黃毛現在換上了統一的黑色工作服，胸口別著個「網管」的牌子。
他正端著兩桶泡麵，穿梭在過道里。
「三號機，香腸滷蛋加滿！小心燙啊！」
黃毛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哪還有半點提刀砍人的兇相。
蘇燁溜達到吧檯。
看了一眼收銀系統里的流水，嘴角勾起。
一小時二十塊錢的頂配網費，外加各種零食飲料溢價。
這台合法的印鈔機，轉得比以前的百家樂穩當多了。
「蘇總。」
雷虎從二樓的VIP包廂區大步走下來。
他那光頭在全息投影的藍光下反著詭異的光。
西裝外套被他脫了攥在手裡，白襯衫被汗水貼在胸口的腱子肉上。
「生意咋樣？」蘇燁沒回頭，拿起吧檯上一顆薄荷糖撕開包裝。
薄荷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辣意。
雷虎擦了把腦門上的汗，咽了口唾沫。
「爆了。機子全滿了，外頭還排著五六十號人等上機呢。」
他語氣里透著股子亢奮。
但緊接著，那兩條粗眉毛又擰在了一起。
「可……可有個事兒，俺拿不準主意。」
雷虎龐大的身軀往蘇燁跟前湊了湊，帶起一陣汗酸味。
「啥事？」蘇燁轉過身，嚼碎嘴裡的糖塊。
嘎嘣響。
雷虎抬起蒲扇大的手，指著大廳最裡頭的一個角落。
「您瞅瞅那邊。那幫小崽子，吵得俺腦瓜子嗡嗡的。」
蘇燁順著他粗壯的手指看過去。
視線穿過幾排閃著RGB光效的機箱。
角落那五連坐，趴著幾個沒長開的半大個子。
身上全穿著藍白相間的市第三中學校服。
領口的拉鏈敞著，背著書包，正對著電腦屏幕扯著公鴨嗓子大吼大叫。
「中路！來中路抓啊！你個坑貨！」
一個留著鍋蓋頭的小男生，手裡的滑鼠摔得山響。
「快放技能！哎呀我草，又團滅了！」
蘇燁眉頭微皺，保溫杯在手裡轉了半圈。
金屬外殼摩擦掌心，有點發澀。
雷虎壓低了嗓門，語氣里透著股子心虛。
「蘇總，這幫小鬼頭，毛都沒長齊，書包里還塞著卷子呢。」
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剛才黃毛去查身份證，好傢夥，全是借的別人的，或者是假證。」
雷虎腳尖在地板上碾了碾。
「以前咱開賭場，放高利貸，啥人沒見過。可現在咱是合法買賣啊。」
他指著那個還在罵娘的鍋蓋頭男生。
「這要是讓派出所查未成年人上網，一抓一個準，咱這牌照不得吊銷了？」
蘇燁沒急著說話。
他看著那幾個戴著耳機、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的小學生，臉色沉了下來。
空氣里的冷氣似乎更足了點。
連旁邊路過的黃毛都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你讓黃毛去把網線給他們拔了？」蘇燁問。
雷虎苦著臉，雙手一攤。
「拔了啊！俺讓孫小猴直接給那幾台機子斷了網。」
他一拍大腿，聲音委屈得像個兩百斤的胖媳婦。
「結果那幾個小王八犢子，指著黃毛的鼻子罵，說咱們網吧破機器，還要去消協投訴咱們！」
「黃毛脾氣一上來，差點動手，被俺給攔下了。」
雷虎喘著粗氣，胸口起伏。
「咱現在不能打架，俺記著呢。可這幫小祖宗賴在椅子上不走，還嚷嚷著要退錢賠精神損失費。」
蘇燁把手裡的保溫杯頓在吧檯上。
「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收銀員手裡的掃碼槍掉在了桌面上。
他看著雷虎那張滿是橫肉卻束手無策的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退錢？消協投訴？」
蘇燁扯了扯衛衣的領口，慢步往角落那邊走。
「雷虎，你去找幾個人，把安保服換了。」
雷虎趕緊跟在後頭，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嘎吱響。
「換啥衣服啊蘇總？」
蘇燁在距離鍋蓋頭男生兩米遠的地方停住腳。
看著那屏幕上灰掉的遊戲界面。
他微微偏頭，目光刀子一樣掃過雷虎的臉。
「把你們身上的制服脫了，把你那花臂露出來。」
蘇燁語氣不咸不淡。
「這幫小學生不是嫌退錢不過癮嗎？你現在就帶人過去，問問他們是要在網吧把作業寫完再走，還是咱們派幾輛大奔，親自送他們回家見爹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