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燁從褲兜里抽出手,指尖捏過那張皺巴巴的A4紙。
紙面上全是雷虎大拇指按出的油泥印子,紅色的虧損數字在白光下刺眼得很。
他往下掃了兩行,眉頭擰成個結,眼皮一陣狂跳。
「倒貼兩萬水電費?」
蘇燁抖了抖手裡的紙,紙張發出「嘩啦」脆響。
「這地下賭場開在龍脈上啊?電錶是鑲了金邊還是連著印鈔機了,能燒這麼多錢?」
雷虎搓著兩隻長滿厚繭的蒲扇大手。
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直往西裝褲腿上蹭。
「大、大哥……不是,蘇總。」
雷虎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口發乾的唾沫,聲音裡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顫音。
「局子裡這掃黑風聲太緊,市局那幫大檐帽天天開著巡邏車在場子外頭繞圈。」
他急得原地直轉圈,皮鞋底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蹭出刺耳的「嘎吱」聲。
「那些個大老闆、包工頭,全嚇得跟鵪鶉似的縮家裡了,連個來打十塊錢麻將的爛賭鬼都見不著!」
雷虎指著門外,五官都擠在了一塊兒,那道蜈蚣疤更顯猙獰。
「場子裡幾十個看場子的弟兄,現在天天就擱那兒大眼瞪小眼。」
「連、連下樓買桶老壇酸菜面的硬幣,都得幾個兜湊半天啊!」
張鐵柱站在旁邊,撓了撓剛推平的板寸頭。
他那雙在警校練出來的鷹眼,裝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憨傻樣,滴溜溜亂轉。
「哎喲喂,這可咋整。那要不……咱也把賭場改成送快遞的分揀站?」
沈清寒踩著高跟鞋往前邁了半步。
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看著那張虧損報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改分揀站?城西那個地下賭場,光是場地租金一個月就要十幾萬,你拿來堆破紙箱子?」
蘇燁把那張報表揉成一團,隨手一個拋物線,精準砸進牆角的垃圾桶里。
「咚」的一聲悶響。
「走。」
他單手插兜,大步流星地往旋轉門外走去。
「去城西。老子倒要看看,這吞金獸長了幾個窟窿。」
兩輛噴著環保綠漆的重卡,混著三輛黑色奔馳轎車,轟隆隆殺向城西。
車軲轆碾過坑窪不平的柏油路,揚起一陣嗆鼻的灰塵。
城西,地下防空洞改建的「金沙娛樂城」。
生鏽的鐵卷門拉下一半,上頭噴著花花綠綠的小GG,還有幾個刺眼的「拆」字。
門口連個迎賓的小姐都沒,只有兩隻綠頭蒼蠅圍著個破垃圾桶瞎轉悠。
蘇燁彎腰鑽過捲簾門。
一股子混合著劣質香菸、發霉地毯和劣質香水味的渾濁空氣,直衝鼻腔。
他嫌棄地皺了皺鼻子,拿手在鼻子前扇了兩下。
裡頭的空間大得驚人,幾百平米的場子裡,燈光昏暗得像陰曹地府。
幾十台花花綠綠的老虎機、捕魚機,還有幾張鋪著綠呢子的百家樂台子,死氣沉沉地擺著。
機器上的彩燈有氣無力地閃爍,發出「滴滴答答」的單調電子音。
三十多個看場子的打手,橫七豎八地癱在沙發上。
個個光著膀子,胸口的帶魚紋身被汗水泡得發亮。
有的在摳腳丫子,有的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屁股,盯著天花板發呆。
「虎哥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聲音沙啞得像鴨子叫。
三十多個人像觸電一樣彈起來。
拖鞋也顧不上穿,光著腳丫子踩在黏糊糊的地毯上,呼啦啦圍攏過來。
「虎哥!您可算來了!」
帶頭的一個黃毛,眼圈紅得像兔子。
他一把拽住雷虎的西裝袖子,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
「兄弟們快餓瘋了啊!昨晚就扒了兩口冷飯,再不開張,俺們只能去街上要飯了!」
另一個胖子捂著咕咕直叫的肚子。
滿臉肥肉擠在一起,哭喪著臉附和。
「是啊虎哥!那電費一天天燒著,機器不開也耗電。」
他伸出蘿蔔粗的手指頭,指著那排老虎機。
「咱要不……把這幾台破銅爛鐵賣了換幾斤肉吃?」
雷虎一巴掌呼在胖子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
「吃吃吃!就知道吃!蘇總在這兒呢,輪得到你放屁!」
這幫打手這才發現站在雷虎前面的蘇燁。
他們以前只聽說過這位廢物太子爺的名號,真容還是頭一回見。
看著蘇燁那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西裝,還有鼻樑上那副斯文的金絲眼鏡。
一群糙漢子面面相覷,眼裡全是疑惑。
這細皮嫩肉的白面書生,能帶咱們吃飽飯?
蘇燁沒理會這群餓狼的眼神。
他邁開長腿,皮鞋踩在發霉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吧嗒」聲。
他走到大廳中央。
停在那台最豪華、號稱鎮場之寶的純進口「黃金輪盤」前面。
這台機器外殼鍍著一層劣質金粉,上面的彩燈閃得最歡,刺得人眼睛生疼。
蘇燁盯著轉盤看了幾秒。
鏡片上倒映著那些光怪陸離的燈光。
「雷虎。」
蘇燁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帶著回音。
「去牆角,把那根消防用的紅漆大鐵錘給我拿過來。」
雷虎愣住了。
粗眉毛擰得像兩條毛毛蟲,光頭上剛褪下去的汗又冒了出來。
「大、大哥……拿錘子幹啥?這機器可精貴了,當初老太爺花大幾十萬走私回來的。」
「我讓你去拿。」
蘇燁側過頭,眼底的冷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雷虎的臉。
雷虎縮了縮脖子,半句廢話不敢多說。
轉頭邁著碎步跑到牆角,雙手掄起那根足有三十斤重的長柄鐵錘,氣喘吁吁地拖過來。
鐵錘頭擦著地毯,留下一道深深的壓痕。
蘇燁單手解開西裝外套的紐扣。
把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旁邊的百家樂台子上。
他又慢條斯理地解開白襯衫的兩顆領扣,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在三十多個打手驚恐的目光中,一把從雷虎手裡奪過鐵錘。
三十斤的鐵疙瘩,在他手裡輕飄飄的。
蘇燁深吸一口氣,胸腔高高隆起。
他雙手握緊粗糙的木質錘柄,腰部猛地發力。
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強弓。
「嗡——」
鐵錘在空氣中掄出一個半圓,帶起一陣刺耳的破風聲。
「砰!!!」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地下室炸開。
火星子四濺。
那台價值幾十萬的黃金輪盤,直接被這一錘子砸得凹進去一個恐怖的大坑。
劣質金粉和彩色玻璃碎渣像下雪一樣,嘩啦啦濺得滿地都是。
「呲啦——」
機器內部的電路板爆出一團藍色的電火花,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彩燈瞬間熄滅,電子音戛然而止。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三十多個打手張著嘴,下巴快掉到了腳面上。
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像一群被人掐住脖子的呆頭鵝。
雷虎雙手捂著臉,透過指縫看著那堆廢鐵,心疼得五官扭曲。
「我的親娘老子哎……幾十萬啊,這就聽了個響?」
張鐵柱站在外圍,下意識地摸向後腰。
這黑老大發什麼瘋?暴力破壞自家財物?
沈清寒則是被那一錘子震得耳膜生疼。
她踩著高跟鞋後退了兩步,躲開飛濺的玻璃渣。
看著蘇燁手裡那根紅漆斑駁的大鐵錘,心跳漏了半拍。
蘇燁隨手把鐵錘扔在地上。
「噹啷」一聲,砸碎了幾塊碎玻璃。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接過雷虎遞過來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指關節上的紅鏽。
蘇燁轉過身。
目光掃過那群還在發呆的打手,嘴角勾起一抹狂熱的笑。
蘇燁指著那一地稀碎的零件,聲音里透著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從今天起,四海商會名下所有的地下賭場,全部停業!」
他大手一揮,在半空中劃出個凌厲的弧度。
「這破爛玩意兒,不能給咱們掙一分錢合法利潤,留著就是催命符!」
黃毛一聽停業。
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蘇總!您這是要斷俺們的活路啊!」
他嚎得撕心裂肺,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混著地上的灰塵糊了一臉泥。
「俺們除了看場子,啥也不會幹,您停了業,俺們真得去吃土了啊!」
「吃土?」
蘇燁嗤笑一聲。
他把帶灰的紙巾揉成團,精準地扔進那個破垃圾桶。
「老子這兒有的是金飯碗,就看你們這群廢物端不端得穩。」
蘇燁走到黃毛面前,抬起皮鞋,腳尖挑著黃毛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去,把這破地下室的租房合同,還有圖紙都給我翻出來。」
蘇燁抬起頭,環視這幾百平米的大平層。
「明天開始,找施工隊進場。全面大改造!」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閃爍著資本家貪婪的光。
「我要在這兒,搞一個龍海市最燒錢、最合法的提款機!」
雷虎湊上來。
撓著腦門,滿臉迷茫。
「蘇總,這黑漆漆的地下室,不搞賭場,還能搞啥提款機啊?開個大型洗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