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算雙手捧著那沓印滿黑字的A4紙。
手指肚在紙邊緣捏出一排汗膩的指紋。
他把工資報表往前一遞,半個身子探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蘇總,這錢……這錢要是發下去……」
陳算嘴唇乾得起皮,舌頭舔了舔嘴角。
「這幫傢伙以前出去見血,一次也就拿個千八百的安家費。您這工資條上,最底層的搬運工都快上萬了啊。」
蘇燁轉過身,陽光在金絲眼鏡的邊緣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接過那沓報表,指尖在紙面上隨意彈了兩下。
紙張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上萬怎麼了?」蘇燁拉開皮椅坐下,順手扯鬆了領帶。
「他們一天干十二個小時,跟車送貨,搬上搬下,這叫多勞多得。」
他拿起桌上那支黑金派克鋼筆。
筆尖在紙面上一划,「唰唰」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凌厲。
「可是……」陳算撓了撓雞窩頭,眼珠子亂轉。
「這交的五險一金是不是太離譜了?混黑……不是,咱物流園的小弟,連老家種地的爹媽都算在醫保裡頭?」
「這就叫企業文化,懂不懂?」蘇燁把簽好字的報表扔回陳算懷裡。
他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吹著水面上的枸杞。
「打款。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這筆錢全進他們卡里。」
蘇燁眯起眼睛,「一分都不許少。」
陳算咽了口混著咖啡苦味的唾沫,抱著報表退出辦公室。
皮鞋踩在地毯上,背影透著一股子恍惚。
下午三點,陽光烈得能把柏油路烤化。
四海物流園區的倉庫里,熱浪滾滾。
空氣中瀰漫著紙箱子受潮的霉味兒,夾雜著幾十號漢子身上的汗酸氣。
雷虎光著膀子,脖子上搭了條發黃的毛巾,正指揮小弟從卡車上卸貨。
他那一身腱子肉油光鋥亮,胸口的過肩龍紋身被汗水泡得張牙舞爪。
「快點快點!這批貨晚上六點前必須送完!」
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吼,手裡拿著個揉皺的送貨單當扇子扇風。
「誰要是把客戶的箱子磕掉個角,老子拿棒球棍敲碎他的……呃,扣他績效!」
旁邊幾個小弟吭哧吭哧抬著一台雙開門冰箱。
其中一個叫二愣子的,瘦得像個竹竿。
他臉上的刀疤從眼角斜到下巴,這會兒被熱氣一熏,刀疤紅得像條蜈蚣。
「虎哥……」二愣子放下冰箱,大口喘著粗氣,汗珠子順著下巴尖直砸地。
「咱這送個破冰箱,一層樓賺十塊錢,還得給人陪笑臉。啥時候是個頭啊?」
他拿髒兮兮的手背抹了把額頭,「這不比以前收保護費還憋屈。」
「閉上你那臭嘴!」雷虎一巴掌拍在二愣子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
「蘇總發話了,現在是法治社會,你想進去踩縫紉機啊?」
正吵吵著。
「滴滴——」
雷虎褲兜里那個碎了屏的諾基亞突然響了兩聲尖銳的簡訊提示音。
緊接著,倉庫里響起一片雜亂的手機鈴聲。
有的像防空警報,有的放著鳳凰傳奇。
此起彼伏,跟炸了鍋一樣。
二愣子把手在褲腿上胡亂蹭了兩把,從兜里掏出個山寨機。
他眯著眼,湊到屏幕前,嘴唇跟著上面顯示的字兒一開一合。
「建設……銀行。您尾號8975的帳戶……轉入人民幣……」
二愣子聲音卡在喉嚨里,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
「一、一萬一千三百五?!」
他尖叫一聲,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臥槽!虎哥!銀行給老子打錯錢了!」
雷虎也正盯著自己的諾基亞發愣。
屏幕幽藍的光照在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著。
他沒理二愣子,粗糙的大拇指在屏幕上瘋狂往下按,點開詳情。
摘要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合法薪資。
倉庫里死一樣的寂靜。
幾十個剛把大件家電扛下車的漢子,全傻站在原地。
手裡的推車把手滑落,「咣當」砸在水泥地上,震起一層灰。
沒人去管。
「咕咚。」不知是誰咽了好大一口口水,在安靜的倉庫里特別刺耳。
二愣子哆嗦著手,把手機懟到雷虎眼前。
「虎哥,你、你看眼。俺這眼花,是不是多個零?」
雷虎一巴掌呼開他的手,眼珠子通紅。
「沒多零。老子這也是……五萬兩千。」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平時能把小混混嚇尿的嗓門,這會兒軟得像團棉花。
「五險一金扣完,還有五萬兩千。」
旁邊一個三十多歲、斷了半根小拇指的男人,盯著手機屏幕,突然蹲在了地上。
他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強,你特娘的哭啥?」二愣子走過去踢了他一腳。
大強抬起頭,滿臉都是鼻涕眼淚,混著汗水糊了一臉。
他抽搭著鼻子,把手機死死攥在胸口。
「老子……老子買房有望了。」
大強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
「前陣子俺去相親,人家姑娘嫌俺是混黑道的,沒有正經工作,連個社保記錄都沒有,怕連累孩子以後考公務員。」
他仰起頭,看著倉庫頂棚透進來的刺眼陽光。
「這上面寫著『合法薪資』,俺現在也是有五險一金的正經職工了!」
他猛地吸了下鼻子,「以後俺家小子在學校,不用再被人戳脊梁骨罵是流氓的種了!」
這句話像個火星子,瞬間點燃了倉庫里這群糙漢壓抑的情緒。
道上混的,看著威風。
其實全特娘的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了今天沒明天。
賺點帶血的錢,連個銀行卡都不敢存,生怕哪天條子來查封。
現在呢?
這錢乾乾淨淨,躺在國有銀行的帳戶里,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二愣子那張布滿刀疤的臉漲得通紅。
他眼圈一酸,豆大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屏幕上。
把「合法薪資」四個字暈開。
「嗚嗚嗚……俺娘的病有錢治了,俺還能給她上那個啥醫保……」
他扯著粗嗓子,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雷虎站在原地。
只覺得胸口像揣了團火,熱乎乎的,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他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狠狠砸在地上。
「都特麼別號喪了!」
雷虎扯著嗓子大吼一聲,聲音震得倉庫頂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蘇總給咱指了條活路!拿了錢,就給老子把活干漂亮!」
他一腳把掉在地上的毛巾踢開。
「誰要是以後再提砍人收保護費那點破事,老子第一個削他!」
「蘇總萬歲!」二愣子舉著手機,破音狂吼。
「四海極速達牛逼!」大強跳起來,一拳捶在紙箱上。
排山倒海的歡呼聲瞬間掀翻了倉庫的鐵皮頂。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眼淚混著汗水到處甩。
二樓的辦公區走廊。
沈清寒穿著白襯衫黑裙,手裡端著一杯速溶咖啡,靜靜地靠在玻璃護欄上。
她看著底下這群哭得像傻子一樣的法外狂徒。
這還是那幫在街頭砍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嗎?
沈清寒抿了一口咖啡。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卻掩蓋不住心底那股極其複雜的震撼。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加密的警方通訊器。
上面還留著局長讓她隨時準備抓捕的指令。
抓?
怎麼抓?抓一幫拿到合法工資喜極而泣的快遞員?
沈清寒嘆了口氣,把通訊器塞回口袋。
就在這時候,樓下的雷虎突然指著大強,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句。
「大強,趕緊給你那個相親對象打電話!」
雷虎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告訴她,你現在是五百強物流企業的骨幹,底薪一萬二,包社保,明兒就帶她去售樓處看三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