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儀散熱風扇「嗡嗡」響。
熱風帶著一股子塑料烤焦的味兒,直往第一排雷虎的大光頭上撲。
幕布上的畫面定格。
洪泰穿著帶反光條的黃馬甲,雙手抱頭,被兩個警察按著脖子往警車裡塞。
那張橫肉叢生的老臉,灰敗得像塊發了霉的豬肝。
「看懂沒?」
蘇燁捏著黑色馬克筆,轉過身。
他在身後那塊白板上用力戳了兩下,筆尖撞出「噠噠」的脆響。
「降維打擊」四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墨水邊緣還泛著水光。
雷虎撓了撓後腦勺。
粗糙的指甲刮在頭皮上,掉下來幾片細碎的白皮。
「哥……不是,蘇總。這字兒俺拆開都認識。」
雷虎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
「可連一塊兒,啥叫降維啊?降血壓俺倒是懂點,最近剛給老娘買了台血壓計。」
底下的胖堂主跟著猛點頭。
真皮椅子被他圓滾滾的身子壓得「嘎吱嘎吱」慘叫。
「是啊蘇總。咱這不就是訛……呸!合法索賠嘛!」
胖堂主心虛地拍了拍西裝外套下的肚皮。
「這跟打擊有啥關係?」
蘇燁把馬克筆隨手往桌上一扔。
塑料殼磕碰玻璃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他端起手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溫水。
淡淡的枸杞甜味在空氣里散開。
「你拿西瓜刀去砍人。」
蘇燁伸手指著雷虎的鼻尖。
「人家拿鋼管防守,這叫啥?」
「火拼唄!」
雷虎脫口而出,還順手在半空中比劃了個斜劈的姿勢。
「那得看誰手黑命硬!誰先倒下誰認栽!」
「對。」蘇燁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們那是野人打架,拿長矛戳樹皮。」
蘇燁轉身。
胳膊抬起,指向坐在角落裡低頭喝黑咖啡的林黛。
林黛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真絲襯衫。
領口那根黑色絲帶系成了死緊的蝴蝶結,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刻薄勁兒。
「林總監這叫什麼?」
蘇燁聲音拔高了兩度,震得百葉窗都在發顫。
「她開著坦克,炮管子直接懟在洪泰的腦門上!」
他走回白板前,巴掌拍在板面上。
「人家還在磨刀,你們林總監已經把法院傳票、財產保全、尋釁滋事定性……」
蘇燁冷笑一聲,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
「全給人家安排得明明白白!」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冷氣在呼呼往下灌。
雷虎張著嘴。
嘴角亮晶晶的,差點流出哈喇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蒲扇大的巴掌。
手心全是用刀把磨出來的厚繭子,又硬又黃。
「乖乖……原來這蓋著紅章的紙片子,比俺那把開山刀還利索?」
胖堂主倒吸一口冷氣。
冷風嗆進嗓子眼,引發一陣劇烈的乾咳。
「咳咳咳……那可不!洪泰那老小子,底褲都被法拍了!」
胖堂主抹了把咳出來的眼淚。
「聽說他媳婦昨晚連夜帶著小舅子跑路了,還捲走了保險柜里最後兩根金條。」
「所以,都給老子把腦瓜子轉過來!」
蘇燁指節敲得桌面「梆梆」響。
「以後出門做事,先想頭頂上監控在哪,再想證據怎麼留。」
他目光挨個掃過底下那十幾張滿是橫肉的臉。
「誰要是再敢動手……」
蘇燁眯起眼睛,語氣冷得像掉冰碴子。
「我第一個讓法務部起訴他,告到他連買條破草蓆的錢都掏不出!」
小頭目們齊刷刷縮了下脖子。
脊梁骨直往外冒冷汗。
林黛放下手裡的陶瓷咖啡杯。
杯底碰在軟木杯墊上,一點聲兒都沒出。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指尖修長白皙。
「蘇總過獎。正常民事訴求加刑事附加而已,基本操作。」
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挑了棵大白菜。
「三百萬已經走法院強制執行帳戶,半小時前到帳公司基本戶了。」
林黛翻開腿上的黑色文件夾。
紙頁翻動發出「沙沙」的細響。
「另外,昨天大廳那幾個拿鋼管鬧事的小混混,家屬今早來求諒解。」
她紅唇微啟,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我按每個人頭兩萬的標準,收了點精神損失費和驚嚇費。一共十二萬。」
「嘶——」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整齊劃一的抽氣聲。
雷虎瞪著通紅的牛眼,眼珠子都快掉地毯上了。
他平時帶弟兄們去收死帳。
磨破嘴皮子、甚至挨上兩酒瓶子,撐死也就拿個萬把塊錢跑腿費。
這姑奶奶上下嘴唇一碰。
錢就跟大風颳來似的?還不用擔心被條子抓?
「服了。林總監,俺雷虎這輩子沒服過誰。」
雷虎猛地站起身。
雙手攥著緊繃的西裝下擺,硬生生衝著林黛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
起猛了,還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以後您法務部,就是咱四海極速達的核武器!」
「對對對!核武器!」
胖堂主跟著嚷嚷,肉乎乎的手掌拍得通紅。
蘇燁看著這幫終於開了竅的法盲。
從褲兜里摸出兩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辛辣的涼意瞬間直衝腦門。
「這就對了。」
蘇燁咬碎糖塊,嘎嘣作響。
「靠拳頭,那是街頭混混的下乘手段。靠規則把對手玩死,這才是高端局。」
會議散場。
幾天後,到了公司轉型物流企業後的第一個發薪日。
四樓財務室。
針式印表機「咔噠咔噠」瘋狂吐著工資條。
空氣里瀰漫著油墨發酵的酸味,混雜著複印紙的乾澀味。
陳算坐在電腦屏幕前。
眼窩深陷,眼底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
他左手死死捏著滑鼠,右手不受控制地直哆嗦,掌心全是汗。
電腦屏幕上的財務報表,乾淨得讓人心慌。
每一筆快遞收入,每一筆汽油開銷。
連保潔阿姨買個拖把,都規規矩矩地附帶了增值稅專用發票。
臥底007張鐵柱招來的那批重點大學生,簡直就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騾子。
加上那幫開重卡的退役古惑仔。
硬核送貨加科學調度,物流單量直接翻了三倍。
帳面利潤高得嚇人。
而且,全特娘的是經得起查的合法收入!
陳算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脖子上那條酒紅色的真絲領帶勒得他快喘不上氣了。
他一把扯松領帶節,胸口劇烈起伏。
「這帳本……」
陳算咬著大拇指指甲,指甲邊緣被啃得坑坑窪窪。
「連個能讓工商局罰款兩百塊的錯漏都找不著!」
昨晚他躲在出租屋的廁所里。
拿非實名手機給市局李建國局長發簡訊。
匯報說四海集團本月盈利破千萬,全額納稅,連殘疾人就業保障金都足額繳納了。
局長半天沒理他。
最後只回了三個帶感嘆號的字:查假帳!!!
陳算苦笑。
查個屁的假帳。這破帳本比省廳後勤處買辦公用品的帳還要透明。
「我一個堂堂警隊高級臥底,天天坐在這兒幫黑社會合理避稅?」
他煩躁地揉著雞窩一樣的頭髮。
「這算什麼事兒啊!」
桌角的座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鈴聲嚇得他手猛地一抖。
手邊那杯剛泡好的熱咖啡直接翻了。
深褐色的液體灑在西裝褲襠上。
「嘶!」
燙得他呲牙咧嘴,趕緊抽了幾張紙巾狂擦。
「餵?財務室。」陳算夾著話筒,聲音有些扭曲。
「陳總,各個堂口……不對,各個部門的工資條核算完了。」
門外的出納小李探進半個腦袋。
手裡抱著一摞裁好的紙條。
「您簽個字?馬上就能走公帳打款了。」
陳算胡亂擦了兩把褲子。
走過去接過那沓厚厚的工資條。
他習慣性地翻開最上面那張,是安保總監雷虎的。
目光掃過底薪、加班費、全勤獎。
再減去五險一金和個人所得稅。
視線定格在最後那個「實發金額」的數字上。
陳算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狂抽了兩下。
這數字。
比他在華爾街投行當操盤手那會兒拿的還要多!
一個以前只知道在街頭收保護費的文盲打手,現在居然成了高收入金領?
陳算覺得世界觀正在崩塌。
他拿著那沓紙,腳步虛浮地走出財務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厚地毯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半點勁。
一路走到盡頭的總裁辦公室門口。
紅木雙開門透著一股子威壓。
陳算深吸一口氣。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他抬起手,曲起指關節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咚咚。」
「進。」裡面傳出蘇燁慵懶的聲音。
陳算推開門。
屋裡有股淡淡的正山小種紅茶香味。
蘇燁正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蘇總。」
陳算捏著那沓工資條,紙邊都被他手心的冷汗濡濕了。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
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大把沙子。
「工資單全核對完了。」
陳算頓了頓,揚起手裡那沓紙,語氣里透著股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可這錢要是真按規矩發下去……您確定底下的兄弟們,看了能不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