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抹複雜難辨的神色。
片刻後,一道纖細窈窕、貴氣十足的身影,緩緩步入大廳。
一頭蓬鬆的金色捲髮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肌膚白皙如玉,五官承襲王室正統的精緻骨相,眉目間帶著一絲與生俱來的高貴與疏離。
正是聖輝帝國公主,自幼與洛夜定下婚約的——艾琳娜。
她今日穿了一襲素雅的象牙白長裙,領口別著一枚低調的珍珠胸針,顯然是特意挑選的「低調慰問」的裝扮。
可那雙淡金色的琉璃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壓不住的輕快與期待,與她哀傷得體的外表格格不入。
公爵夫人奧菲莉婭率先起身,微微欠身行禮,禮節周到卻也不卑不亢:
「公主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艾琳娜連忙上前幾步,伸手虛扶了一下公爵夫人的手臂,語氣端得格外得體:
「夫人不必多禮。我此次前來,是聽聞洛夜公子和府上之事,特來探望慰問。」
話音落,她身後隨行侍女上前,呈上一隻精緻檀木禮盒,盒內盛放著頂級滋補靈藥與珍稀食材。
「些許薄禮,聊表心意,還望夫人笑納。」艾琳娜笑意溫婉,姿態完美。
奧菲莉婭輕聲道謝,接過禮盒,心底卻一片冰涼,早已看透對方的虛情假意。
艾琳娜環視大廳,目光掠過眾人悲戚凝重的神色。
最終,她還是輕輕嘆了口氣,用那副練習已久的、帶著克制哀傷的語氣緩緩開口:
「公爵大人,夫人。此次前來,除慰問之外,其實還有一事相商。。」
雷蒙德神色平靜:「公主請講。」
艾琳娜微微抿唇,擺出一副深思熟慮、萬般無奈的模樣,緩緩開口:
「我與洛夜公子的婚約,自幼由王室與公爵府定下,多年來我一直恪守本分、靜待婚約。」
「可如今洛夜公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婚約羈絆懸空,名存實亡。」
「僵持下去,於我、於公爵府、於王室顏面,皆是拖累。」
「所以我考慮了許久,也許是時候解除這份婚約了。這對雙方都是最好的結果。」
此話一出,滿廳死寂。
奧菲莉婭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寒心。
西奧多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雙拳緊握,卻強忍著沒有發作。
落井下石,莫過於此。
洛夜生死未卜、家族深陷絕境之際,這位自幼定下婚約的未婚妻,第一時間趕來,不是牽掛擔憂,而是急著退婚、切割關係、撇清所有牽連!
雷蒙德神色未變,眼底卻徹底冷了下來,語氣平靜:
「公主殿下,您的來意,紫羅蘭家族已經知曉了。」
「但婚約乃是當年陛下與我親自敲定,並非兒戲。」
「吾兒洛夜如今只是下落不明,並未確認身死。他人不在此處,無法為自己辯駁、無法自主決斷。」
「身為父親,我絕不能在他蒙冤失蹤、無力自保之時,擅自替他解除婚約、斷送他的名譽。」
他微微抬眼,目光平靜而堅定:
「他日若洛夜平安歸來,婚約去留,由他親自與殿下商議決斷。」
「若他已不在人世,屆時紫羅蘭家族自會主動退婚,不勞公主殿下費心。」
艾琳娜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她纖細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又鬆開,來之前默念了無數遍的說辭,此刻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沉默片刻,只能強行壓下心底的煩躁與不甘,故作溫順的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是我操之過急了,還望公爵大人見諒。」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訪慰問。」
說完,她不再多留,轉身快步離去。
直至踏出公爵府大門,坐入華麗馬車、放下車簾的瞬間,艾琳娜臉上所有溫婉得體的笑容,瞬間徹底碎裂、蕩然無存。
馬車緩緩駛離公爵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艾琳娜公主靠在柔軟的靠墊上,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雷蒙德公爵那句話——
「婚約去留,由他親自與殿下商議決斷。」
等他回來。
如果他回不來呢?
如果他已經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了呢?
那她豈不是要背著這份婚約,等一輩子?
艾琳娜公主的眉頭微微皺起,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她掀開車簾,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目光幽深。
「……你可一定要死透了才行啊,洛夜。」
......
與此同時,公爵府內。
雷蒙德公爵依舊站在窗前,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王室馬車,目光深沉如水。
西奧多走到他身後,低聲道:「父親,艾琳娜公主這次來退婚,恐怕不只是她自己的意思。」
「必然是陛下暗中授意。王室這是打算趁我府落難之際,徹底斬斷聯姻牽絆,撇清關係,為日後清算我紫羅蘭家族,提前鋪路!」
雷蒙德淡淡點頭,語氣藏著無盡寒涼:
「我自然知曉,我們家族早已樹大招風了。」
「自古朝堂風雨,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不足為奇。」
西奧多眉頭緊鎖,語氣焦灼:
「可他們步步緊逼、趕盡殺絕!此次禁足徹查,下一步必然是羅織罪名、剝奪爵位、拆分家族勢力!」
「父親,我們真的只能被動等待嗎?」
雷蒙德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洛夜六歲時畫的畫上。
那個舉著長槍、咧嘴大笑的小人,依舊鮮活張揚,仿佛在嘲笑世間所有的風雨與陰謀。
他抬手緩緩撫過畫框,眼底沉凝的鋒芒徹底甦醒。
「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到書房暗格前,抬手打開機關。
暗格之中,靜靜躺著一枚通體玄黑、邊緣磨損的金屬令牌。
令牌表面雕刻著一頭展翅凌天的巨龍紋路,紋路古樸厚重,帶著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
西奧多一眼認出,瞳孔驟縮:「這是……北境鎮軍的主將令牌?!您不是早已上交兵權了嗎?」
「兵權上交王室,人心從未上交。」
雷蒙德將令牌置於掌心,輕輕翻轉,冰涼厚重的觸感喚醒了無數沙場記憶。
「當年我在北境鎮壓異獸,麾下三萬精銳老兵,隨我浴血戍邊、死守國門。」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西奧多卻已經明白了那層意思。
三萬北境精銳,是跟著雷蒙德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
他們的忠誠,不是交給國王的,是交給那個曾經在雪夜裡和他們同吃同睡、在戰場上替他們擋過刀的雷蒙德公爵的。
西奧多深吸一口氣,輕聲問:「父親,您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