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石桌有些坑窪，桌面洗得泛白。
祝尋川端著粗瓷大碗，就著那盤炒臘肉和青菜，連吃了三大碗糙米飯。
他吃得很快，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清閒的日子了。
「尋川，慢點吃，鍋里還有。」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布滿皺紋的臉舒展開。
祝尋川放下空碗，拿過老太太的粗瓷茶缸，添上熱水：「奶奶手藝好。這臘肉炒得比京都飯店的特級廚師還香。我能多吃兩碗。」
幾句話哄得老太太笑聲不斷，連連點頭。
蘇沐橙捧著小半碗米飯，看著眼前的男人。她徹底放下了明星的身段，滿眼只剩下依賴。
石桌下。
蘇沐橙悄悄踢掉左腳的粗布鞋。包裹著純白棉襪的腳尖，順著祝尋川的西褲褲管，一路往上探。腳趾隔著布料，在他的小腿肚上輕輕勾勒打轉。
她紅著臉，咬著下唇，不敢抬頭看對面的江瑤。
祝尋川面上毫無波瀾，右手拿起湯勺，給對面的江瑤盛了一碗雞蛋湯。
「瑤瑤，多喝湯。」祝尋川語氣平穩。
江瑤挑了挑眉，接過湯碗。她白了蘇沐橙一眼。同為女人，蘇沐橙那點小動作她一眼就看穿了。不過在這農家院子裡，江大姐大決定給這位本地主人留點面子，不予當場拆穿。
祝尋川的左腿在桌底猛地一收。
膝蓋精準壓下，將蘇沐橙作亂的腳踝死死夾在兩腿之間。大拇指還在她的足弓處按壓了一下。
蘇沐橙身子一僵，手裡的筷子險些掉在石桌上。她趕緊低下頭，大口扒著白飯，臉頰紅得連耳朵尖都在發燙。
晚飯吃完。
祝尋川挽起袖子，把鍋碗洗得乾乾淨淨，將廚房收拾利落。
江南的夜冷。老人家身體扛不住寒氣，早早回裡屋歇下。
西側的廂房很小。木板床拼湊而成，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花布被單，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皂角味。
蘇沐橙換上那件粉色居家服，依偎在祝尋川的懷裡。
屋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川哥。」蘇沐橙手指在祝尋川白襯衫的紐扣上畫著圈，「小時候，我最怕下雨天。房子漏水，外面打雷。奶奶就把我抱在這張床上，捂著我的耳朵。」
祝尋川手掌順著她的脊背，慢慢撫摸安撫。
「後來大一點，我就去鎮子後面的泥塘里抓泥鰍。抓回來奶奶就給我熬湯喝。有一次被隔壁王大爺家的大黃狗追了三條街，鞋都跑掉了一隻。」
蘇沐橙聲音越來越小。
卸下了一天的疲憊，在這個絕對安全的懷抱里，她講著講著，眼皮變得沉重，呼吸漸漸勻稱。
祝尋川抽出手臂。扯過薄被，蓋在她的肩膀上。
他轉身走出房間，帶上木門。
江瑤在隔壁的東廂房睡下，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堂堂北境大姐大，今天也確實折騰累了。
院子裡一片靜謐。
初冬的月光灑滿青石板。
祝尋川走到院子角落的枇杷樹下。他摸出風衣口袋裡的香菸，叼在嘴裡。拿出防風打火機，沒有按下去。
一陣冷風拂過。
頭頂的枝葉甚至沒有發出一絲異常的沙沙聲。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屋頂暗角無聲滑落，單膝重重跪在祝尋川身後的泥地上。
白鶴戴著黑色戰術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的呼吸有些亂，頭埋得極低。
暗網天字一號殺手的規矩，潛伏必須保持絕對的安全距離，絕對不可以在目標和僱主未召見時主動現身，更不能因為個人情緒波動暴露位置。
她剛才趴在屋頂，看著那一家人吃飯的場景，情緒失控了。這是致命的失誤。
「主人，小白破壞規矩，越界暴露。請責罰。」白鶴嗓音發澀，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戰術褲布料。
祝尋川轉過身，拿下嘴裡的香菸，隨手摺斷扔進旁邊的柴火堆。
他沒有開口。
腳步聲靠近。祝尋川走到白鶴面前。
他沒有拔槍，沒有動怒。
祝尋川轉身伸手拉開旁邊的舊櫥櫃，從裡面拿出一罐易拉罐包裝的可樂。
這是下午蘇沐橙去鎮上小賣部買回來放在那裡的。
「咔噠。」
祝尋川食指扣住拉環，單手扯開。常溫碳酸氣泡翻湧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異常清晰。
他彎下腰，將可樂遞到白鶴面前。
白鶴抬起頭，眼神透著茫然與錯愕。
祝尋川大掌按在她的頭頂，隔著黑色戰術頭罩，用力揉了兩下。
「在屋頂趴了五個小時。」祝尋川語氣溫和，「辛苦了，小白。」
白鶴沒敢接可樂，身子不自覺地往後躲了半寸。
祝尋川直接拉開她的戰術面罩，露出那張精緻到極點卻沾著幾抹灰塵的臉。
他強行將易拉罐塞進白鶴的手心裡。
「一家人吃飯，你在上面喝西北風。」祝尋川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以後想吃，就大大方方走進來，坐上桌一起吃。」
一罐常溫的可樂，一點也不名貴。
但在這個冷夜裡，這句話狠狠擊碎了白鶴強撐十年的心理防線。
她在死人堆里滾過，雙手沾滿鮮血。她自認這輩子只能活在陰影里，只能當一把沒有感情的刀。從沒有人把她當成過正常人，更沒有人告訴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一張飯桌上吃飯。
易拉罐的冰冷金屬外殼，漸漸被手心的溫度捂熱。
白鶴眼眶迅速發紅。水汽凝聚，兩滴眼淚順著眼角滾落，砸在下巴上。
她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可樂。
碳酸飲料的刺痛感滑過咽喉，順著食道一路直達胃裡。
「川哥安全就好。」白鶴低語，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祝尋川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下一秒，他張開雙臂，將這個滿身寒氣的冷血殺手用力抱進懷裡。
白鶴手裡死死捏著那罐可樂。她的下巴擱在祝尋川的肩膀上，聞著男人身上帶著些許柴火味和菸草味的獨特氣息。
她沒有掙扎，順從地閉上眼睛，貪婪地汲取著這份世俗的溫暖。
這一刻，暗網第一殺手徹底死心塌地。為了這個擁抱，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拿命去填。
安靜的擁抱持續了很久。
「嗡嗡。」
祝尋川大衣口袋裡的加密手機突然震動兩下。
他鬆開白鶴。白鶴迅速退後半步，抬手擦乾眼淚，眼底重新恢復了極度警惕的冷銳。
祝尋川掏出手機，屏幕亮起。
是一條來自海外隱秘渠道的加急簡訊。
屏幕上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潘家三房已包機抵達機場，估計是要截胡蘇沐橙。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