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西北某地。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短到林淵瘦了整整十二斤。
拍攝《錢學森》的這六十天,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六點到片場,凌晨一兩點收工。西北的戈壁灘白天能把人烤乾,晚上能把人凍透,風沙大到攝影師的鏡頭蓋三天換了兩個。
所有人在戈壁灘上曬脫了兩層皮,沒有一個人叫苦。
因為每一個進入這個劇組的人都清楚——他們拍的不是一個故事,是一段真實存在過的歲月。
十二月二十三號。
最後一場戲。
這場戲,是整部電影的靈魂。
東風二號發射。
拍攝地選在西北某處軍事管控區,經軍方特批協調,劇組獲得了在真實飛彈試驗場周邊取景的權限。當然,真實的發射架和地下控制室不能拍,全部由八一廠的模型車間按一比一比例還原搭建。
為了這場戲,林淵準備了整整一周。
他跟許衡反覆推敲了每一個機位的角度、每一種光線的色溫、每一個鏡頭的長度。分鏡腳本改了十一稿,最後一稿上密密麻麻標滿了批註,許衡看完後說了句:」你比我見過的任何導演都清楚自己要什麼。」
林淵沒接這話,只是說:」這場戲拍不好,整部片子都白拍了。」
上午九點,全劇組集合。
戈壁的風很大,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老鄭拿著大喇叭站在人群前方,扯著嗓子做最後的動員——雖然這場戲的動員在某種程度上是多餘的,因為在場每一個人都已經蓄勢待發了兩個月。
」最後一場,殺青戲!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就這一條過,沒有'再來一條'的機會——風沙不會等我們!」
林淵站在監視器後面,戴著墨鏡,臉上的皮膚已經被西北的紫外線烤成了小麥色。
他看了一眼許衡。
許衡豎起大拇指。
他看了一眼扮演錢學森的男主角。
演員深吸一口氣,微微點頭。
林淵拿起對講機。
」各部門注意。」
他的聲音通過頻道傳遍整個片場。
」地下控制室,準備。地面指揮部,準備。攝影組A組、B組,準備。」
」全場安靜。」
戈壁灘上,一百多號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只有風聲。
」——開機。」
昏暗的燈光,密密麻麻的儀錶盤,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壓抑感。
七名操作人員各就各位,手指懸在按鈕上方。
飾演錢學森的演員看向他們,聲音沉穩洪亮——
」你們是七位勇士。前兩次試驗都非常順利,這次熱試驗一定沒問題。勝利的時候我們再見吧。」
對面齊聲回應:」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5——4——3——2——1——點火!發射!」
聲音通過通訊設備傳到地面。
許衡親自操刀的主機位——超低角度仰拍。
這個機位是他和林淵爭論最久的一個。
」角度要低到幾乎貼地。」林淵當時說,」我要觀眾感受到那種從地面傳來的震顫,那種火焰從頭頂掠過的壓迫感。」
許衡做到了。
畫面里,飛彈尾部猛然迸發熾白通紅的巨大火焰。
不是特效。
八一廠的模型車間在仿真飛彈尾部安裝了真實的火焰噴射裝置,燃料經過特殊調配,能模擬出接近真實的推力火焰效果。當然,真正的推進系統不可能裝在模型上,但視覺上——
夠了。
滾滾黑煙翻湧升騰,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戈壁灘上炸開。
地面劇烈震動,塵土四下飛濺,攝影機的畫面都在微微抖動——不是許衡手抖,是大地在抖。
飛彈掙脫髮射支架的瞬間,先緩慢騰空,仿佛大地還在做最後的挽留。
隨後驟然加速。
拖著長長的火紅色尾焰,劃破湛藍色的天空,越飛越高,由龐然大物慢慢縮成細小光點,向著羅布泊靶場方向飛速遠去。
林淵盯著監視器,眼眶有點發燙。
不是煽情。
是這個畫面太真了。
真到他自己差點忘了這是在拍電影。
A機位切到地下控制室——
操作人員緊盯儀器屏幕,屏幕上跳動著飛行軌跡數據。
B機位切到地面——
所有人仰頭望向天空。
全程沒有人說話。
只有儀器滴滴的提示音,和風沙打在軍裝上的沙沙聲。
通訊器里持續傳來播報員的聲音——
」起飛10秒,雷達跟蹤正常。」
」飛行姿態正常。」
」起飛20秒,飛彈飛行平穩。」
」速度正常。航向正常。」
林淵的手緊緊攥著對講機。
錢學森站在地面指揮位置。
飛彈拖著熾烈的尾焰向上爬升,所有人都抬頭仰望。
他先是微微前傾身體,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
然後,他下意識抬起右手。
手掌虛虛抬向高空。
目光緊緊追隨飛速升空的飛彈。
他嘴唇微微抿著,全程沒有說話。
眼底壓著隱忍多年的激動,指尖微微輕顫。
周圍風沙吹動他的衣角,身後的科研人員全都靜靜凝望長空。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鼓掌。
只有風,和那道越來越遠的火焰。
飛彈越飛越高,漸漸縮成天際的一個光點。
錢學森克制不住內心翻湧的情緒,邁開步子,迎著飛彈飛行的方向快步小跑起來。
步伐不算狂奔。
是壓抑許久之後,發自內心的急切。
腳下踩在戈壁粗糙的沙土上,每一步都帶著二十年的重量。
他依舊抬著頭,右手依舊揚著,視線一刻不願離開那道火焰軌跡。
周圍的工作人員側頭望著他。
鏡頭由近景緩緩拉成側遠景——
遼闊空曠的荒漠裡,他孤身向前小跑。
身後是一排排肅立的軍人。
天地之間,一個人,一排人,一道已經看不見的火焰。
林淵按下對講機:」B組航拍機跟上,保持側遠景,不要切。」
頭頂傳來無人機的嗡鳴聲,鏡頭在高空中緩緩後拉,把戈壁灘上那個奔跑的身影越縮越小。
許衡回頭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沒看他,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墨鏡摘了,眼眶通紅。
許衡沒說話,重新把目光轉回收取器里。
他知道,有些鏡頭不需要導演喊」過」。
它自己就會過。
畫面切回指揮崗位,儀器持續播報飛行正常。
然後,所有聲音突然消失。
畫面切到羅布泊。
地平線上,一團白光猛然炸開。
蘑菇雲騰空而起。
先是沉默。
然後是震撼。
然後是——
成功消息通過通訊設備傳回地面。
人群沸騰了。
歡呼聲、掌聲、擁抱、淚水,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釋放了壓抑太久的情緒。
而畫面中央——
錢學森緩緩停下腳步。
他慢慢放下抬起的手臂。
風沙吹過他的面龐,他的表情很平靜。
不是不激動。
是二十年的漂泊、五年的軟禁、無數個戈壁灘上的日日夜夜,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方。
像是在看蘑菇雲,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卡!」
林淵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不是喊的。
是說的。
很輕,很平。
像是不忍心打破什麼。
片場上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從某個角落響起來。
先是零星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
老鄭摘下帽子,使勁鼓掌,眼眶紅紅的。
許衡放下攝影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趙銘遠站在道具組那邊,一聲不吭地抹了一把眼角。
男主角還站在戈壁灘上,維持著剛才」緩緩放下手臂」的姿勢,久久沒有動。
他在角色里,還沒出來。
林淵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雙腿有點發麻——他已經在那個位置上蹲了將近二十分鐘。
他走到片場中央,站在那群剛從」歷史」里走出來的人中間。
」殺青。」
兩個字。
很輕。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當天晚上,劇組在駐地吃了頓殺青飯。
沒有橫幅,沒有鮮花,就是在戈壁灘邊的營房食堂里擺了幾張大圓桌,燉了一大鍋羊肉,開了幾箱白酒。
老鄭端著酒杯站起來,環顧四周。
」幹了六十天,今天收工。」他的聲音有點啞,」我這輩子拍過三十多部戲,這部——」他頓了頓,」最累,也最值。」
他看向林淵:」小林導演,敬你一杯。」
」鄭哥。」林淵端起杯子,」是你兜住了我。」
」少來。」老鄭笑罵一聲,仰頭幹了。
許衡湊過來,拍了拍林淵的肩膀:」後期交給我,你放心。」
趙銘遠在旁邊悶頭吃肉,抬頭補了一句:」道具組那幫兄弟,今天好幾個哭了。不是累的,是拍那場發射戲的時候,覺得自己乾的這活兒,有意義。」
林淵端著酒杯,沒說話。
他想起兩個多月前,天行會議室里,孫鶴鳴問他:你給我一個理由。
他當時說:因為這個故事值得。
現在他可以再說一遍。
值得。
戈壁灘上的風灌進食堂,吹得桌上的白酒杯晃了晃。
林淵仰頭,一口乾了。
辣。
但心裡是熱的。
窗外,西北的星空亮得不像話。
像極了六十年前,那群人抬頭仰望的同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