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殺青

2026-07-29 22:46:50 作者: 想rua魚
  十二月下旬,西北某地。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短到林淵瘦了整整十二斤。

  拍攝《錢學森》的這六十天,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六點到片場,凌晨一兩點收工。西北的戈壁灘白天能把人烤乾,晚上能把人凍透,風沙大到攝影師的鏡頭蓋三天換了兩個。

  所有人在戈壁灘上曬脫了兩層皮,沒有一個人叫苦。

  因為每一個進入這個劇組的人都清楚——他們拍的不是一個故事,是一段真實存在過的歲月。

  十二月二十三號。

  最後一場戲。

  這場戲,是整部電影的靈魂。

  東風二號發射。

  拍攝地選在西北某處軍事管控區,經軍方特批協調,劇組獲得了在真實飛彈試驗場周邊取景的權限。當然,真實的發射架和地下控制室不能拍,全部由八一廠的模型車間按一比一比例還原搭建。

  為了這場戲,林淵準備了整整一周。

  他跟許衡反覆推敲了每一個機位的角度、每一種光線的色溫、每一個鏡頭的長度。分鏡腳本改了十一稿,最後一稿上密密麻麻標滿了批註,許衡看完後說了句:」你比我見過的任何導演都清楚自己要什麼。」

  林淵沒接這話,只是說:」這場戲拍不好,整部片子都白拍了。」

  上午九點,全劇組集合。

  戈壁的風很大,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老鄭拿著大喇叭站在人群前方,扯著嗓子做最後的動員——雖然這場戲的動員在某種程度上是多餘的,因為在場每一個人都已經蓄勢待發了兩個月。

  」最後一場,殺青戲!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就這一條過,沒有'再來一條'的機會——風沙不會等我們!」

  林淵站在監視器後面,戴著墨鏡,臉上的皮膚已經被西北的紫外線烤成了小麥色。

  他看了一眼許衡。

  許衡豎起大拇指。

  他看了一眼扮演錢學森的男主角。


  演員深吸一口氣,微微點頭。

  林淵拿起對講機。

  」各部門注意。」

  他的聲音通過頻道傳遍整個片場。

  」地下控制室,準備。地面指揮部,準備。攝影組A組、B組,準備。」

  」全場安靜。」

  戈壁灘上,一百多號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只有風聲。

  」——開機。」

  昏暗的燈光,密密麻麻的儀錶盤,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壓抑感。

  七名操作人員各就各位,手指懸在按鈕上方。

  飾演錢學森的演員看向他們,聲音沉穩洪亮——

  」你們是七位勇士。前兩次試驗都非常順利,這次熱試驗一定沒問題。勝利的時候我們再見吧。」

  對面齊聲回應:」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5——4——3——2——1——點火!發射!」

  聲音通過通訊設備傳到地面。

  許衡親自操刀的主機位——超低角度仰拍。

  這個機位是他和林淵爭論最久的一個。

  」角度要低到幾乎貼地。」林淵當時說,」我要觀眾感受到那種從地面傳來的震顫,那種火焰從頭頂掠過的壓迫感。」

  許衡做到了。

  畫面里,飛彈尾部猛然迸發熾白通紅的巨大火焰。

  不是特效。

  八一廠的模型車間在仿真飛彈尾部安裝了真實的火焰噴射裝置,燃料經過特殊調配,能模擬出接近真實的推力火焰效果。當然,真正的推進系統不可能裝在模型上,但視覺上——

  夠了。

  滾滾黑煙翻湧升騰,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戈壁灘上炸開。

  地面劇烈震動,塵土四下飛濺,攝影機的畫面都在微微抖動——不是許衡手抖,是大地在抖。

  飛彈掙脫髮射支架的瞬間,先緩慢騰空,仿佛大地還在做最後的挽留。


  隨後驟然加速。

  拖著長長的火紅色尾焰,劃破湛藍色的天空,越飛越高,由龐然大物慢慢縮成細小光點,向著羅布泊靶場方向飛速遠去。

  林淵盯著監視器,眼眶有點發燙。

  不是煽情。

  是這個畫面太真了。

  真到他自己差點忘了這是在拍電影。

  A機位切到地下控制室——

  操作人員緊盯儀器屏幕,屏幕上跳動著飛行軌跡數據。

  B機位切到地面——

  所有人仰頭望向天空。

  全程沒有人說話。

  只有儀器滴滴的提示音,和風沙打在軍裝上的沙沙聲。

  通訊器里持續傳來播報員的聲音——

  」起飛10秒,雷達跟蹤正常。」

  」飛行姿態正常。」

  」起飛20秒,飛彈飛行平穩。」

  」速度正常。航向正常。」

  林淵的手緊緊攥著對講機。

  錢學森站在地面指揮位置。

  飛彈拖著熾烈的尾焰向上爬升,所有人都抬頭仰望。

  他先是微微前傾身體,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

  然後,他下意識抬起右手。

  手掌虛虛抬向高空。

  目光緊緊追隨飛速升空的飛彈。

  他嘴唇微微抿著,全程沒有說話。

  眼底壓著隱忍多年的激動,指尖微微輕顫。

  周圍風沙吹動他的衣角,身後的科研人員全都靜靜凝望長空。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鼓掌。

  只有風,和那道越來越遠的火焰。

  飛彈越飛越高,漸漸縮成天際的一個光點。

  錢學森克制不住內心翻湧的情緒,邁開步子,迎著飛彈飛行的方向快步小跑起來。

  步伐不算狂奔。

  是壓抑許久之後,發自內心的急切。

  腳下踩在戈壁粗糙的沙土上,每一步都帶著二十年的重量。

  他依舊抬著頭,右手依舊揚著,視線一刻不願離開那道火焰軌跡。

  周圍的工作人員側頭望著他。

  鏡頭由近景緩緩拉成側遠景——

  遼闊空曠的荒漠裡,他孤身向前小跑。

  身後是一排排肅立的軍人。

  天地之間,一個人,一排人,一道已經看不見的火焰。

  林淵按下對講機:」B組航拍機跟上,保持側遠景,不要切。」

  頭頂傳來無人機的嗡鳴聲,鏡頭在高空中緩緩後拉,把戈壁灘上那個奔跑的身影越縮越小。

  許衡回頭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沒看他,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墨鏡摘了,眼眶通紅。

  許衡沒說話,重新把目光轉回收取器里。

  他知道,有些鏡頭不需要導演喊」過」。

  它自己就會過。

  畫面切回指揮崗位,儀器持續播報飛行正常。

  然後,所有聲音突然消失。

  畫面切到羅布泊。

  地平線上,一團白光猛然炸開。

  蘑菇雲騰空而起。

  先是沉默。

  然後是震撼。

  然後是——

  成功消息通過通訊設備傳回地面。

  人群沸騰了。

  歡呼聲、掌聲、擁抱、淚水,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釋放了壓抑太久的情緒。

  而畫面中央——

  錢學森緩緩停下腳步。

  他慢慢放下抬起的手臂。

  風沙吹過他的面龐,他的表情很平靜。

  不是不激動。

  是二十年的漂泊、五年的軟禁、無數個戈壁灘上的日日夜夜,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方。

  像是在看蘑菇雲,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卡!」

  林淵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不是喊的。

  是說的。

  很輕,很平。

  像是不忍心打破什麼。

  片場上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從某個角落響起來。

  先是零星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

  老鄭摘下帽子,使勁鼓掌,眼眶紅紅的。

  許衡放下攝影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趙銘遠站在道具組那邊,一聲不吭地抹了一把眼角。

  男主角還站在戈壁灘上,維持著剛才」緩緩放下手臂」的姿勢,久久沒有動。

  他在角色里,還沒出來。

  林淵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雙腿有點發麻——他已經在那個位置上蹲了將近二十分鐘。

  他走到片場中央,站在那群剛從」歷史」里走出來的人中間。

  」殺青。」

  兩個字。

  很輕。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當天晚上,劇組在駐地吃了頓殺青飯。

  沒有橫幅,沒有鮮花,就是在戈壁灘邊的營房食堂里擺了幾張大圓桌,燉了一大鍋羊肉,開了幾箱白酒。

  老鄭端著酒杯站起來,環顧四周。

  」幹了六十天,今天收工。」他的聲音有點啞,」我這輩子拍過三十多部戲,這部——」他頓了頓,」最累,也最值。」

  他看向林淵:」小林導演,敬你一杯。」

  」鄭哥。」林淵端起杯子,」是你兜住了我。」

  」少來。」老鄭笑罵一聲,仰頭幹了。

  許衡湊過來,拍了拍林淵的肩膀:」後期交給我,你放心。」

  趙銘遠在旁邊悶頭吃肉,抬頭補了一句:」道具組那幫兄弟,今天好幾個哭了。不是累的,是拍那場發射戲的時候,覺得自己乾的這活兒,有意義。」

  林淵端著酒杯,沒說話。

  他想起兩個多月前,天行會議室里,孫鶴鳴問他:你給我一個理由。

  他當時說:因為這個故事值得。

  現在他可以再說一遍。

  值得。

  戈壁灘上的風灌進食堂,吹得桌上的白酒杯晃了晃。

  林淵仰頭,一口乾了。

  辣。

  但心裡是熱的。

  窗外,西北的星空亮得不像話。

  像極了六十年前,那群人抬頭仰望的同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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