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號,上午十點。
林淵是又一次被手機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微信消息,消息斷斷續續彈出,時不時響起叮咚提示音並伴隨著震動。
他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眯著眼掃了一眼屏幕。
微信通訊錄:新增好友請求 × 10。
林淵手一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點開那些好友請求。
第一條:【您好,我是星途娛樂的陳延廷,久仰林淵先生大名,想和您聊聊合作事宜。】
第二條:【林先生,我是飛魚傳媒的李誠,冒昧打擾,想邀請您來我們公司坐坐。】
第三條:【淵神你好!我是企鵝音樂運營部的王偉,有個合作想聊聊,方便嗎?】
……
林淵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十個好友請求,又翻了翻微信消息列表。
除了好友申請,還有好幾條已經通過其他渠道發來的消息。
某上市公司音樂事業部的HR直接發來了郵件,標題寫著」天價簽約邀請——致林淵先生」。
某知名音樂製作人個人號私信,言辭懇切,說想向他求歌。
林淵放下手機,打了個哈欠。
《懸溺》九月登頂星雲榜之後,他在音樂圈的地位確實水漲船高。但這些公司反應之快、手伸之長,還是有點超出他的預期。
九月三十號才剛出最終排名,今天十月一號,國慶第一天,別人都在放假,這些獵頭和商務比打工人還勤快。
他一條都沒通過。
不是矯情。
是天行娛樂對他確實不錯。
斐昭在他還沒什麼名氣的時候就把他簽了,給的創作自由度很高,合約條款也算厚道。更重要的是,斐昭這個人做事有格局,從不干涉他的創作方向,該給資源的時候也從不手軟。
做人不能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
更不能端起碗吃肉,然後端著碗去別人家吃更多的肉。
林淵打開和斐昭的對話框,噼里啪啦打字。
【林淵:斐姐,早。】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斐昭就回了。
【斐昭:不早了,都十點了。】
【林淵:昨晚熬夜了。】
【斐昭:熬夜寫歌?】
【林淵:熬夜看動漫。】
【斐昭:……】
林淵笑了笑,又打了一行字。
【林淵:對了斐姐,跟你說個事。今天早上醒來,手機上多了十條好友申請,全是各家公司的,星途、飛魚、企鵝音樂……全是來挖人的。還有給我發郵件的,標題都寫得跟黑幫接頭似的。】
對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斐昭:然後呢?】
【林淵:然後我一條都沒通過。】
【斐昭:哦?】
【林淵:我林淵是天行的人,斐姐罩著我,天行對我也好,我做人還是有原則的。那些公司開什麼條件我都沒看,直接無視了。為了斐姐,我不受誘惑。感動不?】
對面又沉默了幾秒。
【斐昭:所以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給你漲工資?】
【林淵:斐姐你這話說的,我像是那種人嗎?】
【斐昭:像。】
【林淵:……行吧,有一點點。但主要還是想讓你安心,你簽的人不會跑。】
【斐昭:放心,你跑不了。合約上寫得清清楚楚,違約金夠你寫一百首懸溺。】
【林淵:好狠。】
【林淵:對了斐姐,還有件事。十月份我打算休息,星雲榜就不參加了。】
【斐昭:不參賽?剛拿了九月冠軍就歇?】
【林淵:主要是想沉澱一下。】
【斐昭:想好了?】
【林淵:想好了。】
【斐昭: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林淵:謝謝斐姐,祝斐姐國慶快樂。】
【斐昭:你也是。】
林淵關掉聊天框,想了想,又打開微博。
他編輯了一條動態。
【家人們,國慶快樂。為了之後能創作出更好的作品,近期要休息一段時間,所以不打算參加十月的星雲榜了。感謝每一位支持我的朋友,我們下個舞台見。】
發布。
評論區很快就熱鬧了起來。
【溺水者聯盟001:淵神國慶快樂!休息就休息,身體要緊!但是想你的歌怎麼辦!】
【林淵今天吃什麼:嗚嗚嗚雖然捨不得但是支持你!好好休息!等你回來繼續封神!】
【懸溺中毒晚期患者:十月不參賽?那十月星雲榜不是沒人能打了?淵神一走,群龍無首啊!】
【音樂博主老張:林淵真是聰明,九月拿了冠軍,十月急流勇退。】
【某不知名網友:休息?你們信嗎?我覺得他大概率是躲在家裡偷偷寫新歌。】
林淵刷了幾條評論,笑了笑,關掉手機。
窗外陽光正好。
樓下傳來江婉晴的聲音:」小淵,起來了嗎?早飯好了,豆漿油條,還有你爸剛買回來的小籠包。」
」來了!」
林淵拉著拖鞋走出房間。
國慶前三天,林淵過上了退休老幹部般的生活。
白天陪林立國下棋——連贏三盤,把親爹殺得片甲不留,氣得林立國差點拿出七匹狼。
下午幫江婉晴擇菜剝蒜,順便偷吃了幾塊紅燒肉,被當場抓獲,直接獎勵國慶期間全套家務活。
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
就是這看電視,差點把林淵看出工傷。
江婉晴手裡拿著遙控器,瀏覽頻道列表,最終鎖定了一部正在熱播的電視劇。
」這個《雷霆戰將》,最近挺火的,據說口碑不錯,一起看看?」
林淵看了一眼屏幕。
畫面里,幾個穿著國軍軍裝的年輕人正英姿颯爽地站在山頭上,軍裝筆挺,面容俊朗,每個人頭上都頂著一頭紋絲不亂的精緻髮型,髮膠感比周子軒出門約會時還重。
林淵的眉頭微微一動。
」媽,這是什麼年代的劇?」
」抗戰劇啊。」江婉晴理所當然地說。
」抗戰劇。」林淵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他決定忍一忍。
也許後面就好了呢。
十分鐘後。
他忍不下去了。
畫面里,主角團在槍林彈雨中穿梭,陣型亂七八糟,敵人的子彈跟長了眼睛似的專門避開主角飛。
」這打的是什麼仗?」看得旁邊的林立國忍不住開口,眉頭越皺越緊,」對面是鬼子還是陪練?」
第二位男主更是奇葩——一個號稱」戰術天才」的軍官。
外面炮火連天,他坐在指揮部里,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優雅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對身邊的副官說:」糖放多了。」
林淵:」……」
林立國:」……」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
這位奇俠的部隊被壓制,他看著犧牲的隊友,在戰壕里掏出一根雪茄,慢悠悠地點上,深吸一口,對著硝煙瀰漫的戰場吐出一個煙圈。
江婉晴也看愣了,默默地看了看父子倆。
」這個……是不是有點……」她斟酌了一下措辭。
」媽,不是有點。」林淵面無表情,」是相當。」
他繼續往下看。
因為職業習慣,作為導演系的學生,他總是忍不住從鏡頭語言、人物塑造和敘事邏輯的角度去拆解眼前的一切。
然後他越拆越崩潰。
主角團在打完勝仗後,入住了一棟豪華別墅。
是的。
抗戰時期。
主角團住別墅。
窗簾是絲絨的,桌上擺著鮮花,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幾位主角穿著乾淨的軍裝,在落地窗前討論戰術,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完美的側臉上,畫面確實很美。
但林淵只覺得頭在裂。
」爸。」他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
」嗯?」
」你知道真實的歷史上,抗戰將士住的是什麼嗎?」
林立國放下手裡的茶杯,神色也嚴肅了起來。
」是泥巴牆,是茅草棚,是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的土坯房。」林淵一字一句地說,」他們吃的是粗糧鹹菜,穿的是打滿補丁的衣服,很多人連一雙完整的鞋都沒有。他們不是住在別墅里喝著咖啡討論戰術的少爺,他們是拿命去填的普通人。」
他指著屏幕上那幾位髮型精緻的主角:」這些人演的不是抗戰,是偶像劇里穿了件軍裝。」
」編劇大概覺得觀眾就喜歡看這個。」林立國嘆了口氣。
」觀眾喜歡看什麼和應該拍什麼,是兩回事。」林淵的語氣很平靜,但眼底有光,」你可以拍得好看,可以拍得精彩,但不能拍得離譜。抗戰先烈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不是讓後人把他們拍成偶像劇男主的。」
江婉晴也看不下去了,默默換了台。
林淵靠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
」現在這種劇太多了。」林立國喝了口茶,」什麼抗戰奇俠、手撕鬼子……我有時候都不想看電視了。」
」不是抗戰劇本身的問題。」林淵閉上眼,」是拍的人沒有敬畏心。」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林淵忽然睜開眼。
他看著天花板,目光慢慢變得專注。
」爸。」
」嗯?」
」你覺得,如果拍一部電影,不拍戰場上的槍林彈雨,不拍英雄的慷慨赴義,就拍那些默默無聞的人——那些在背後奉獻了一輩子,可能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會有人看嗎?」
林立國看了他一眼。
」你是說……」
」愛國不只有一種方式。」林淵坐直身體,眼底的光越來越亮,」不是只有轟轟烈烈的犧牲才叫愛國。有些人一輩子沒上過戰場,但他們做的事情,同樣在守護這個國家。」
」我想拍一部電影。」
林淵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如果現在開始籌備,劇本、選角、拍攝、後期……趕一趕的話,大年初一,可以上映。」
」大年初一?」林立國有些驚訝,」那才三個多月。」
」夠的。」林淵的眼裡滿是篤定,」關鍵不是時間,是故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十月的陽光灑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有些故事,值得被講出來。」
」有些名字,值得被記住。」
」不是以抗戰奇俠的方式,不是以偶像劇的方式。」
」而是以他們真正活過的方式。」
林立國看著兒子的背影,忽然覺得他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