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五十五分。
蘇紙鳶已經洗完了澡,吹乾了頭髮,換好了最舒服的睡衣,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進了被子裡。
床頭燈調到最暗。
手機電量百分之百。
紙巾盒擺在枕頭邊,觸手可及。
她盯著手機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心臟莫名其妙地跳得有點快。
八點五十九分。
她打開紅茄子文學網APP,指尖懸在《誅仙》的書架頁面上。
九點整。
刷新。
頁面跳動了一下。
【誅仙 第二卷 第一章 十年】
蘇紙鳶屏住呼吸,點了進去。
【荒野古道,雨夜如墨。】
【一家破敗的小店,蜷縮在山路盡頭,像一頭年邁的獸。】
【商旅們圍坐在火堆旁,談論著這些年江湖上的變故。】
【魔教復起,正道震盪,青雲門元氣大傷……】
蘇紙鳶的目光隨著文字緩緩滑動。
這個開頭,沒有第一卷草廟村那種平靜的溫情,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
像是有人掀開了十年前的舊棺材板,裡面的骨頭都結了霜。
她繼續往下讀。
【角落中,一個玄衣男子獨坐。斗笠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蒼白消瘦的臉。】
【有人提起當年青雲山叛出的弟子張小凡,火堆旁頓時一片唏噓。】
【那男子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枯骨——】
【」就算你們是曾經見過他的人,如今也想必認不出來了……」】
蘇紙鳶指尖一緊。
她猜。
這個人……可能是張小凡。
【萬蝠古窟,死靈淵。】
【鬼王宗大舉清剿煉血堂殘部。】
【黑暗中,腳步聲漸近。一步,一個血印。】
【鬼王宗眾人如潮水般分列兩側,全場死寂,連呼吸聲都被壓進了喉嚨里。】
【玄青色裹挾血光的噬魂棒亮起,曾經的燒火棍,已成凶名赫赫的邪物。】
【鬼厲以鬼王宗副宗主身份,正式登場。】
蘇紙鳶的呼吸不自覺地放緩了。
屏幕上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像是要從手機里滲出來。
那個曾經在大竹峰上笨拙練劍的少年,那個會在黑竹林里被師姐打趣的呆子,那個在七脈會武上咬牙硬撐的小凡……
現在變成了這樣。
玄衣,血棒,步步成印。
」血公子」三個字,壓得她心口發悶。
然後她讀到了野狗道人。
那個在第一卷里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小角色,那個欺軟怕硬、見風使舵的野狗道人。
在煉血堂眾人紛紛跪地投降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死靈淵的巨石下,身體抖得像篩糠,卻死死攥著那枚黑心令。
【」不行,老大,不行,你要我怎樣都行,但要我背叛煉血堂,不行!」】
蘇紙鳶愣住了。
她沒想到,在這個遍地血腥的地方,第一個讓她眼眶發熱的,居然是野狗道人。
一個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守住了煉血堂最後的尊嚴。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翻。
第二章。
鬼厲沒有殺野狗,反而將他收在身邊。
【」這個名字,我已經忘了很多年了。」】
蘇紙鳶盯著這行字,久久不能回神。
張小凡。
他真的……把自己丟了。
視角切回青雲山。
十年滄桑,物是人非。
蒼松叛逃,首座離開,齊昊接任龍首峰。
林驚羽在祖師祠堂受神秘老人指點十年,期滿出山。
蘇紙鳶看到林驚羽拜別那段,鼻子一酸。
【」大好男兒,不必做此姿態,去吧!」】
那個十年前鋒芒畢露的天才少年,在沉默中長成了堅忍的劍客。
而玉清殿上,陸雪琪、曾書書、宋大仁齊聚一堂。
道玄真人說出那句」年輕一代,出色的弟子下山歷練」時——
【眾人不約而同地沉默。】
【十年前同樣的話語,同行的人卻已經少了一個。】
蘇紙鳶閉上眼,把手機輕輕貼在胸口。
她想起了第一卷里,七脈會武時那群意氣風發的少年少女。
那時張小凡還在。
現在,那個人就站在玉清殿外的大殿之上,卻被所有人遺忘。
不,不是遺忘。
是不敢提。
第三章。
鬼厲帶著野狗,潛入了青雲山大竹峰後山。
黑竹林。
蘇紙鳶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心就已經軟了。
那是張小凡年少時每天砍竹的地方。
那是他人生中最普通、最安穩、最像家的時光。
【小灰與大黃感應到熟悉的氣息,飛奔而來。】
【一猴一狗與鬼厲重逢,親昵一如往昔。】
【野狗道人抱怨潛入青雲太過兇險,被大黃追咬得狼狽不堪。】
蘇紙鳶終於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小灰……大黃……」
她想起第一卷里,張小凡從溪邊撿回那隻灰毛猴子,想起大黃那條懶洋洋的老黃狗。
原來它們還記得。
原來這世上,還有生靈記得那個張小凡。
【」只有你們,還是像從前一般地對我啊!」】
蘇紙鳶攥緊了被角,指節泛白。
鬼厲站在竹林邊眺望守靜堂。
他沒有進去。
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帶上小灰,駕著噬魂棒默然離去。
【田靈兒聞聲趕來時,只看到大黃對著天空不停吠叫,不知剛剛錯過了闊別十年的故人。】
蘇紙鳶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流淚。
她恨死這個老匹夫了。
他總是能在最不經意的地方,給人最狠的一刀。
沒有血腥,沒有慘叫。
只有一隻對著天空吠叫的狗,和一個已經走遠的人。
但刀還沒完。
石室里,碧瑤安靜地躺著。
鬼厲坐在她身旁,低聲自語。
【」我回來了,碧瑤。」】
【」這一次出去,又替你爹滅了一個門派,就是我們當初相識的那個煉血堂,你一定還記得吧?」】
【」前幾日,我偷偷避過了守衛,暗中上了大竹峰一趟,順便把小灰帶回來了。」】
【」我去了黑竹林,你猜我見到了什麼?」】
【」原來,那根倒在地上的黑節竹還躺在那裡。碧瑤,你還記得嗎,就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坐的那根竹子……」】
【」原來,什麼都沒有變,碧瑤。」】
【」碧瑤……」】
蘇紙鳶徹底崩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聲音,怕被隔壁房間的母親聽見。
什麼都沒變。
碧瑤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黑節竹還在,人卻不在了。
那個會在滿月古井前偷偷看心上人的綠衣少女,那個說」只要你有危險,我可以不顧一切」的碧瑤,現在只剩下冰冷的軀體。
而張小凡——不,鬼厲——
他一個人,背著所有的記憶,走了十年。
蘇紙鳶掙扎著摸到紙巾盒,抽了三張紙,擤鼻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她一邊哭一邊罵:」秋名山老匹夫……你不是人……你一回來就發這種刀……」
可手指還是誠實地往下滑。
她要看下去。
她想知道鬼厲接下來會去哪。
她想知道碧瑤還能不能醒。
她想知道陸雪琪再見他時,會是什麼表情。
蘇紙鳶看得正入神,下意識地往下滑了一頁。
沒了。
她愣了愣,又往後翻了翻,確認自己沒漏看。
是真的沒了。
她看了眼時間——九點半。
才短短半個小時。
紙巾準備了,護眼燈備好了,連明天的黑眼圈都提前預約了。
結果就這?
只放出了三章?
她感覺自己剛被勾進那個血腥又蒼涼的世界裡,屁股還沒坐熱,作者就把椅子抽了。
她盯著手機,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看到了作者留言。
【各位仙友,第二卷前三章,奉上。】
【我知道你們現在很想罵我。但請先把眼淚擦一擦,鼻涕收一收,保持一下作為仙友的基本儀容。】
【鬼厲已經登場,碧瑤還在沉睡,青雲舊人悉數亮相。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至於更新時間嘛……唔,看老夫心情。】
【最後,給野狗道人打個call。他雖然長得醜,但他講義氣。】
蘇紙鳶:」……」
她一邊抽噎,一邊居然被這最後一句逗笑了。
這老匹夫。
殺了人,還要站在屍體旁邊講脫口秀。
太缺德了。
與此同時,誅仙評論區。
【仙友」今夜渡劫失敗」:我哭了,我真的哭了,我從第一章哭到第三章,現在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但我還是要說——老匹夫,牛批!!!】
【仙友」專業送頭選手」:鬼厲登場那個壓迫感!!!我隔著屏幕都覺得自己膝蓋軟了!!!血公子!!!】
【仙友」野狗道人的狗」:野狗!我的野狗!全場最佳!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降!以後誰罵野狗我跟誰急!】
【仙友」碧瑤的合歡鈴」:碧瑤……我的碧瑤……原來鬼厲每次回來都會跟她說話……他從來沒有忘記她……我破防了,徹底破防了。】
【仙友」大竹峰廚神」:大黃對著天空叫那段,我一個大男人在被窩裡哭得像個傻子。老匹夫你沒有心!!!但寫得真好,草。】
【仙友」陸雪琪的天琊劍」:玉清殿上那句」同行的人卻已經少了一個」……我直接淚崩。雪琪,你也在想他對不對?】
【仙友」夔牛本牛」:才更新三章!老匹夫說好的存貨足夠多呢?】
【仙友」道玄真人本玄」:雖然但是,這個名字我已經忘了很多年——這句話我反覆品了十遍,越品越痛。張小凡不是不想做張小凡了,是他不敢做張小凡了。】
【仙友」林驚羽的斬龍劍」:林驚羽!我的驚羽!十年守祠,終成劍客!那一躬身一挺直,寫得太絕了!】
【仙友」草廟村倖存者」:我宣布,第二卷開篇封神。誰贊成,誰反對?】
【仙友」田靈兒的琥珀朱綾」:我贊成!但反對老匹夫說」看心情更新」!你這趟要是再消失一個月,我就真的寄刀片了!!!】
評論區在短短半小時內突破了兩萬條。
微博熱搜上,#誅仙第二卷# 衝進了前五。
#鬼厲登場# 緊隨其後。
#給野狗道人打call# 這個詞條莫名其妙地爬上了熱搜尾巴,配圖是一張野狗道人抱著黑心令的二次元同人圖,下面寫著八個大字:
【煉血堂最後的男人。】
蘇紙鳶刷著評論區,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這群仙友……真的好可愛。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在評論區打下了一行字:
【仙友」一隻紙鳶」:碧瑤一定聽得到的。鬼厲跟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到的。】
發送。
她放下手機,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被子裡。
窗外月光如水。
一如十年前,大竹峰上的那片竹林。
老匹夫雖然狗,但他的故事……
真的讓人放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