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強蹲在坑邊搓著手,手電筒的微光照著坑底露出來的那塊石板,眼睛裡映著兩簇貪婪的小火苗。
他咽了口唾沫,壓低嗓子朝身後喊了一嗓子:「二壯,快,加把勁,馬上就要見著了!」張壯應了一聲,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抄起鐵鍬悶頭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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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不說,張壯這人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那一身腱子肉不是白長的,一把鐵鍬在他手裡舞得虎虎生風,泥土一鏟接一鏟地飛出去,活像一台人形掘土機。
趙強則貓著腰蹲在旁邊灌木叢里,把監控探頭和幾根沿著圍牆走的報警線路通通剪了個乾淨,下手又快又准,畢竟術業有專攻,他趙強在北城偷雞摸狗十幾年,別的本事沒有,破壞公物這一項堪稱業內翹楚。
忽然,坑底傳來一聲悶響,鐵鍬撞上了什麼硬物,不再是之前那種鬆軟的泥土聲,而是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張壯的手一頓,整個人愣了一秒,然後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絲襪眼洞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歪了,露出裡面一雙瞪得溜圓的眼睛,興奮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尖:「老大,挖挖挖……挖到了!」
趙強把手裡的斷線鉗往地上一撂,三步並作兩步跳進坑裡,連腳崴了一下都沒顧上。
他從兜里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手電,把亮度調到最低,蹲在那塊石板上照了又照。
石板是整塊漢白玉雕成的,光潔如鏡,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冷光,邊緣嚴絲合縫地嵌在泥土裡,一看就知道這底下的東西非同小可。
趙強舔了舔嘴唇,壓低的聲音里壓不住那股快要溢出來的激動:「好傢夥,光蓋子就這麼講究,裡面那還得了?」
這時候原本還算晴朗的夜空忽然暗了下來,一大片雲從山後飄過來把月亮遮了個嚴嚴實實,四周的光線驟然暗了好幾個度。
微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轉了方向,從剛才的穿堂風變成了貼著後脖頸子蹭過去的陰涼氣流,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張壯蹲在坑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脖子上那截沒被絲襪遮住的皮膚上汗毛根根豎起。
他縮了縮腦袋,牙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老老老……老大,你,你不感感感……感覺,有,有陰陰陰……陰風嗎?」
趙強此刻正趴在石板邊上,用手指摸著石板上的雕刻紋路,眼睛都快貼上去了。
聞言頭也沒抬,只是不屑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他抄起旁邊的鐵鍬往石板邊緣一插,嘴角掛上一個志在必得的笑:「什麼陰風?那明明是老子下半輩子的威風!趕緊過來搭把手,把這蓋子撬開!」
張壯被他這麼一說,心裡那點發毛的感覺也壓下去了幾分,想著裡面說不準真有寶貝,便不再吭聲,蹲下來幫趙強一起撬石板。
兩人合力把石板周圍的幾塊小石板先撬開,棺材的整體模樣這才完完整整地顯現在他們面前。
這不是木頭做的棺材,棺體是用整塊墨色花崗岩打磨而成,在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棺壁上刻滿了精細的浮雕紋路,不是常見的龍鳳祥雲,而是一幅幅小小的畫面,像是有人在用刀尖一筆一畫地描摹著什麼。
仔細看去,有蛋糕,有兔子,有兩個人影牽著手走在樹下,有旋轉木馬,有類似長椅的圖案,還有兩盆垂下來的不知名植物。
棺蓋正中央刻著一行小小的字,刀鋒極深極細,每一筆都刻得極用力,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全部的力氣和所有的執念才把這幾個字刻上去的——「姐姐要乖乖的在這裡,我會帶姐姐回家。」
趙強舉著小手電把這行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裡嘖嘖稱奇:「這江家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一個死人還能自己跑回家不成?還刻這麼多畫,不嫌費勁。」
吐槽完後兩人站在棺槨兩側,深吸一口氣,把鐵鍬的尖端插進棺蓋和棺體的縫隙里,同時發力。
花崗岩棺蓋沉得驚人,張壯臉憋得通紅,胳膊上的肌肉鼓起老高,趙強咬著牙連腳底板都在用力,兩條腿在地上蹭出兩道深深的泥溝。
棺蓋被一寸一寸地撬起來,先是一道縫隙,然後越來越寬,最後轟然一聲被推到旁邊,落在草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趙強和張壯把棺蓋往旁邊一撂,背靠著棺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抵著冰涼的花崗岩棺壁,渾身的力氣都用光了。
緩了好一會兒,趙強才用胳膊肘杵了杵張壯的肩膀,喘著氣說:「二壯,你,你說裡面會有什麼寶貝?」
張壯仰頭靠著棺材,胸膛劇烈起伏著,想了半天只憋出來一句:「俺,俺不知道……老老老……老大,你,你說呢?」
「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覺肯定能讓咱倆後半輩子瀟灑了。」
趙強抹了把臉上的汗,仰頭看著重新從雲層里露出來的月亮,眼裡滿是對美好未來的憧憬,「我給你說啊,到時候我就去找小翠,我倆開一個夫妻店,就賣那個叫什麼……提拉米蘇,聽說那玩意兒城裡人可愛吃了……」
兩人背對著棺材你一言我一語地暢想著發財後的美好生活,完全沉浸在即將走上人生巔峰的喜悅中,絲毫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那只在昏暗的燈光下伸出來的手。
那隻手慘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骨節分明,五指纖細而修長,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
只見那隻手用力地扣住棺壁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然後一個人從棺材裡緩緩坐了起來。
她的頭髮散落在肩頭和臉側,在夜風裡輕輕搖曳,月光穿過雲層的縫隙正正好好地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純白色的連衣裙,裙擺上,胸口上到處都是大片大片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她緩緩轉過頭,一雙清冷的眸子透過散落的長髮,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後她站起來,跨出棺材。
又是一陣微風吹過,吹得張壯後脖頸子一陣陣發涼。
他那被絲襪勒得發暈的腦門忽然警鈴大作,這風不對,這不是剛才那種普通的風……
他感覺這種涼意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背後滲過來的,順著脊椎骨從尾椎一路往上爬,涼得他忍不住打哆嗦。
他縮了縮脖子,輕輕地把頭轉過去一點點,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只見一個披頭散髮,滿身血跡的身影正站在棺材旁,月光照在她白色的裙擺上,那些大片大片的暗紅色血漬像是剛濺上去的一樣新鮮。
夜風吹起她散落的長髮,露出下面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慘白的臉。
隨著雲層再次把月亮遮住,周圍的光線驟然暗了下去,然後那個身影緩緩地,無聲地朝他們飄了過來。
張壯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冰窖里,從頭皮到腳底板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每一根汗毛都豎得筆直。
他張著嘴想要喊老大的名字,但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了一樣,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只能從嗓子眼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嘶氣音。
他用盡全身力氣去推身旁的趙強,手指攥著趙強的袖子死命地扯,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趙強正說得起勁,唾沫橫飛地描繪著他和小翠的美好未來,被張壯推得身子一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唉,二壯,我給你說啊,我還有個想法……你先別推我,等我說完……」
但張壯此刻根本聽不進他在說什麼,只是用越來越大的力氣推著他,推得他整個人都快從地上歪倒下去了。
趙強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轉過頭:「二壯你丫是不是有……」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烏雲恰好在這時散開,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而下,把那個正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遠的身影照得無所遁形。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純白色的連衣裙,裙擺上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在月光下像一朵朵詭異的花。
她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幾縷髮絲垂在臉側,月光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她微微低下頭,長發從臉側滑落,露出一雙清冷幽深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勾起了一個陰森森的弧度。
趙強看見這一幕頓時兩眼一翻,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一倒,後腦勺磕在草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已經徹底暈了過去。
張壯看著趙強臉色慘白地癱在地上,以為面前的鬼已經把老大害了,當時就嚇得魂飛魄散。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把青石板磕得嘭嘭響,一邊磕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說他上有七十歲老娘,下有三歲奶娃,家中還有一隻瘸腿的狗,求這位鬼大人放他一馬,他以後逢年過節必定多燒紙錢,多做善事,連他小時候偷看鄰居王寡婦洗澡的事都一股腦全招了。
這個結巴了半輩子的人,在極度的恐懼面前竟然把一句話說得又急又快,字字清晰,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此刻說話有多利索。
蘇青站在月光下,看著面前這個五大三粗卻磕頭磕得額頭泛紅的大漢,又看了看倒在地上面色慘白的瘦高個,微微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
她往前邁了一步,散落的長髮在夜風裡飄起來,沾血的白色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想要拍拍那個還在不停磕頭的大漢,想讓他停下來先回答她幾個問題。
張壯從餘光里瞥見那個白色的身影正在朝自己靠近,那隻慘白的手已經伸到了他頭頂上方,當下整個人就僵住了,連磕頭的動作都定格在了半空中。
然後他兩眼一翻,也乾脆利落地暈了過去,側身倒下的時候還壓到了趙強的胳膊。
墓園裡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蘇青赤著腳站在冰涼的漢白玉地面上,披散的長髮被夜風吹得拂過肩頭,沾滿血跡的白裙在月光下輕輕飄動。
她看了看地上並排躺著,昏得整整齊齊的兩個傢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的血跡和身後那口被撬開的棺材,嘴角抽了抽,在心裡無語的道:「系統,這就是你說的有人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