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把江藝拉出門的時候,江苒正抱著手臂靠在玄關牆邊,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她。
那個眼神蘇青太熟悉了,不是生氣,是看穿了什麼但懶得拆穿。
蘇青心虛地別開臉,乾咳一聲,拽著江藝的袖子就往電梯口走。
江藝被蘇青拽得踉蹌了一步,回頭朝江苒揮了揮手,喊了句「保證完成任務」。
然後她轉回頭,湊到蘇青耳邊壓低聲音,用一種自己明明也是共犯卻裝得很無辜的語氣說:「蘇姐姐,你剛才心虛的樣子也太明顯了吧,小苒肯定發現了。」
蘇青腳步頓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嘴硬道:「我沒有心虛。」
「你就是心虛了。」
「我只是走得比較快。」
「走得快跟心虛又不衝突。」
兩人就這麼拌著嘴進了電梯。
蘇青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裡想的是剛才臨出門前江苒那個表情,分明是看穿了她故意留她和崔穎獨處的小心思,卻沒有戳破,只是用那種又無奈又縱容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在說「姐姐你又來這套」。
正如小苒所想的,她確實是在故技重施,但這大概也是她最後一次了。
坐車時,江藝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
她一邊打比劃一邊跟蘇青說保證給她挑的裙子能讓她滿意。
蘇青靠在她旁邊的座椅上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說話,嘴角不自覺地翹著。
周末的商場人潮湧動,兩人直奔三樓女裝區。
江藝一踏進那片被蕾絲和絲綢包圍的領地,整個人就像被按了什麼開關似的切換成了專業買手模式。
她目光犀利地掃過一排排衣架,偶爾伸手翻看某件裙子的面料和剪裁,表情專注而認真。
蘇青對裙子的鑑賞水平約等於她能分清番茄炒蛋放沒放鹽,所以很自覺地把主導權完全交給了江藝,自己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挑。
江藝選了幾件之後抱在懷裡走過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問蘇青:「蘇姐姐,如果我給小苒送首飾當生日禮物,小苒會喜歡嗎?」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遲疑,手指無意識地撫著懷裡那條裙子的面料,睫毛輕輕垂著。
蘇青看著她這副難得忐忑的模樣,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說:「你們是好朋友,不管送什麼她都會喜歡的。」
江藝很受用地在她手心裡蹭了蹭,像一隻被順了毛的小奶貓,但嘴裡卻嘟嘟囔囔地嘆了口氣,「如果是蘇姐姐送的,小苒肯定都喜歡,可換成別人就不一樣了。」
蘇青被她蹭手的動作逗得笑出了聲。
然後江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把蘇青的手握住舉到胸前,大眼睛亮晶晶地閃爍起來,追問道「那蘇姐姐準備了什麼禮物給小苒?」說著還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
蘇青看著她這副被好奇心折磨得抓耳撓腮的模樣,微微俯身,湊近江藝主動貼過來的耳朵。
江藝屏住呼吸,眼睛裡閃著即將獲得重大情報的興奮光芒,蘇青輕輕吐出兩個字:「秘密。」
江藝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從期待變成了凝固,又從凝固變成了被耍了的委屈。
她拉著蘇青的手左右晃著,尾音拖得又長又軟,像一隻被扣了小魚乾的貓在拼命扒拉主人的褲腿,說就告訴她吧求求了。
蘇青被她晃得整個人跟著左右搖擺,但還是穩住了立場,伸手捏了捏她鼓起來的臉頰,笑著說等明天就知道了。
就在蘇青收回手的那一刻,一個身影從她身側擦過,肩膀撞上了她的手臂,力道不大,但來得突然。
蘇青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轉過頭看到一個戴著寬檐帽和黑色口罩的女人正微微弓著腰朝她連連點頭,用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年齡的聲音飛快地說了句「對不起」,然後低頭匆匆走開了。
從她們進商場不久,蘇青就注意到這個人在不遠處挑衣服,身形瘦削,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看上去像是感冒了怕傳染給別人的普通顧客。
江藝蹙著眉看了那個背影一眼,轉而關切地問她有沒有被撞疼。
蘇青搖搖頭,只是隨口說了句「商場人多」,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江藝懷裡那堆裙子上。
而她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們身後,那個人沒有走遠。
她拐進了同一個品牌的另一排衣架後面,隔著層層疊疊的裙擺和外套,帽檐下的那雙眼睛正透過衣架之間的縫隙死死地盯著她們的方向。
崔佳怡的雙手攥著衣架上的一件風衣,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她剛才從蘇青身邊擦過時,甚至聞到了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她感覺就是那種不值一提的香味,卻讓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往身上噴的那些動輒數十萬的香水,那些現在她一瓶也買不起的香水。
她的臉藏在那隻已經洗得起了毛邊的口罩下面,潰爛的皮膚正滲出淡黃色的膿水,每一次呼吸都在口罩潮濕的內襯裡發酵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她剛剛聽到了。
她聽到了她們要給那個小賤人過生日,聽到了江藝要給她買禮物,聽到了蘇青笑著說「秘密」時那種寵溺的語氣。
她們在笑,在挑裙子,在討論送什麼禮物,她們在過她永遠也過不上的好日子。
而她呢?她毀了容,被警方追捕,躲在下水道里像一隻人人喊打的耗子,連去便利店買一個麵包都要在角落裡蹲幾個小時等沒人了才敢去。
她什麼都沒有了,她們卻還在這裡團圓,在這裡慶祝,在這裡繼續過那個她從未擁有過的好日子。
她看著蘇青那張側臉,那個賤人還是那麼好看,哪怕只是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站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裙子中間,也好看得讓她想把那張臉撕碎。
如果她註定要下地獄,那他們也應該嘗嘗失去最在乎的人是什麼滋味。
崔佳怡慢慢地鬆開了攥著風衣的手指,把那件被她掐出了褶皺的衣服重新撫平,然後悄無聲息地往後退,退進了更深的陰影里。
人群還在涌動,燈光依舊明亮,沒有人注意到那個戴著口罩的女人曾在衣架之間停留過,也沒有人注意到她從商場側門離開時眼裡那抹扭曲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