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積怨

2026-08-01 01:27:34 作者: 卿修緣
  樓下圍觀的人群是在第一輛車停在單元門前時就開始聚集的。

  最先是三輛黑色的賓利,然後是四輛奔馳,最後是一輛銀灰色的勞斯萊斯,幾輛車一字排開,把小區這條不算寬敞的行車道占得滿滿當當。

  車門依次打開,穿著講究的人從車裡下來,手裡拎著的東西更是讓人看花了眼,這些東西被人排著隊往樓上送,一趟不夠,又跑了兩趟。

  小區裡的住戶雖說也都有些家底,平日裡奔馳寶馬見得多,但這場面還是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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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遛彎回來的大爺大媽站在花壇邊上交頭接耳,有人數了數樓下的車,又數了數往樓上搬的禮品,嘖嘖稱奇。

  這是來提親還是來還願?

  也有人認出其中一個從車上下來的年輕男人好像在哪本財經雜誌封面上見過,但不記得名字,只記得標題裡帶了「北城江家」四個字。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單元門口那幾輛豪車和排著隊往上送的禮品上時,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從人群後方一個偏僻的角落裡緩緩拐了出來。

  沒有人注意到它,更沒有人看到後排車窗後面那張被陰影遮了大半的臉。

  崔佳怡縮在後排座椅的角落裡,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了血絲和怨毒的眼睛。

  幾天幾夜的躲避和驚懼讓她的面容發生了近乎恐怖的變化。

  她以前每周都要去整形醫院做保養的臉,在失去那些昂貴的維生手段後開始迅速崩塌,法令紋深得像是被刀刻出來的,眼角的褶皺層層疊疊地堆著,顴骨和下頜的輪廓因為膠原蛋白的流失而變得怪異而突兀。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皮膚,那些因為過度注射填充物而留下的隱性創口,在失去定期護理後開始發炎潰爛,臉頰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和暗瘡,有幾個已經破了,結著暗黃色的痂,邊緣微微滲著血絲。

  她為了這張臉付出了大半輩子的心血和金錢,到頭來不過幾天的功夫,就被打回原形。

  駕駛位上坐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穿著一件玫紅色的緊身連衣裙,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被粉底塗得過於白皙的鎖骨。


  她叫劉麗雅,是曾經崔佳怡那個圈子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丈夫是工地的包工頭,賺的都是辛苦錢,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水泥灰。

  那些錢勉強能讓劉麗雅擠進這個圈子的最邊緣,坐在別人挑剩下的位置上,端著一杯她根本喝不出好壞的紅酒,假裝自己和這些闊太太們是同一類人。

  平日裡崔佳怡能跟她說句話,她都覺得自己賺到了。

  但此刻她從後視鏡里看著後排那個狼狽不堪,面容盡毀的女人,嘴角毫不掩飾地掛上了一絲輕蔑的弧度。

  她故意用一種誇張的惋惜語氣打破了沉默,說佳怡你怎麼能幹出那種事情來,不是做閨蜜的不幫你,可你做的那些事都是違法的呀,就算我想幫也幫不了。

  崔佳怡此刻確實顧不上去計較這些,她壓著嗓子問劉麗雅打聽到了什麼消息沒有。

  聲音還是那種習慣性的命令口吻,像是這些年在圈子裡養成的腔調已經刻進了骨頭裡,就算落魄成這樣也改不掉。

  劉麗雅翻了個白眼,心想都到這步田地了還給我裝呢,但面上還是扯出一個應付的笑,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文件袋扔到后座:「打聽到了,你自己看吧。」

  劉麗雅收留崔佳怡可不是因為什麼閨蜜情誼。

  警方追捕崔佳怡的消息傳到圈子裡的時候,她正端著一杯拿鐵坐在美容院的休息區,旁邊幾個太太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崔家那個女人這回可算完了。

  起初她和所有人一樣,覺得這事跟自己沒關係,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

  但後來崔佳怡不知從哪個號碼撥通了她的電話,在電話那頭哭得聲嘶力竭說沒有一個姐妹肯幫她,她心裡某個角落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同情,是一個大膽得讓她心跳加速的念頭。

  圈子裡誰不知道,崔佳怡在江家從來不受待見,大家捧著她不過是看在她姐姐是江家女主人的份上。

  現在崔佳怡干出了那種事情,江家必定恨她入骨,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是她劉麗雅親手把崔佳怡交出去,那江家豈不是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

  有了江家這面旗,她以後還用什麼包工頭老公賺來的辛苦錢去充場面?

  那些穿著名牌,端著香檳,從不拿正眼看她的太太們,到時候還不得客客氣氣地跟她說話。


  所以她決定穩住崔佳怡。

  幫她躲藏,幫她打探消息,裝作自己還是那個唯唯諾諾跟在崔姐身後的小跟班,都是因為她要確保把崔佳怡牢牢攥在自己手心裡,確保最後把人交到江家手上的人是她劉麗雅,而不是別的什麼阿貓阿狗。

  到時候有了江家這層關係,她就能一腳踹開那個天天在工地上曬得黝黑,渾身汗臭的男人。

  雖然他給她錢花,但這幾年跟著那幫太太們見慣了世面,她覺得自己完全配得上更好的生活,畢竟在嫁給那個悶葫蘆之前,她在夜店裡認識過的有錢人可不少。

  崔佳怡拆開那個文件袋的時候手指是抖的。

  裡面掉出來幾張照片和一頁列印紙,她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那裡。

  紙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都像一根針,扎進她眼底,疼得她眼球都在突突地跳。

  江苒沒有死,江苒就是蘇青收養的那個妹妹。

  她翻來覆去把那張紙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肌肉開始不正常地抽搐,鬆弛的皮膚在法令紋兩側堆出兩道深深的陰影,潰爛的傷口因為驟然的扭曲而重新滲出一絲血絲。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看著手上沾染著的血絲和膿液混雜的液體,她為了這張臉付出了多少,她自己都算不清了。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什麼都保不住了……她緊緊的攥著列印紙,斷裂的指甲刺穿了紙張,也刺穿了她的皮肉,但她就像是毫無感覺一樣,此刻的她雙目通紅,腦子裡滿是世道的不公。

  她恨崔穎,恨她命好,恨她什麼都比自己更好。

  她恨吳越,恨那個拿了她十幾年錢卻陽奉陰違的老東西。

  她恨尹晚,恨那個賤人偏偏挑這個時候自殺,把最後一張底牌也掀了個乾淨。

  她恨江苒,早該死的人憑什麼被江家找回來,憑什麼一回來就有她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但她最恨的還是蘇青,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賤人。

  要不是她收養了江苒,就根本不會有學校那件事,她不會被江家趕出去。

  要不是她多管閒事去救江藝,遊樂園那次計劃就不會失敗。

  要不是她那張永遠清高永遠不把她放在眼裡的臉,她不會忍了這麼多年之後還是功虧一簣。

  都是蘇青,是蘇青毀了她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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