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江苒一手操辦的。
糖醋排骨的醬色裹得均勻發亮，清炒時蔬碧綠生青，冬瓜排骨湯燉得奶白濃郁，中間照例擺著一盤番茄炒蛋，蛋塊金黃蓬鬆，番茄的酸甜味混著熱氣飄滿了整個餐廳。
蘇青看著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正站在桌邊解圍裙，額角還帶著細密汗珠的江苒，在心裡對系統感慨了一句，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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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苒把圍裙搭在椅背上，在蘇青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腮，那雙褪去了稚氣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裡面盛著不加掩飾的期待。
蘇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酸甜的醬汁在舌尖化開，肉燉得酥爛，一咬就從骨頭上脫下來。
她嚼完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蛋塊吸飽了番茄的湯汁，鹹甜適中。
「好吃嗎？」江苒身子往前探了幾分，從桌子對面湊過來，近得額前的碎發都快碰到蘇青的劉海了。
蘇青看著她這副明明已經是個亭亭少女，卻還跟七年前那個抱著兔子等她誇獎的小蘑菇一樣的神情，無奈地笑了一聲，伸手在她頭頂揉了揉。
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怎麼坦蕩的驕傲，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好吃，比上次做的又進步了，小苒，你知道嗎……」她收回筷子，靠在椅背上。
看著對面這張已經褪去嬰兒肥的臉，蘇青笑了笑，「姐姐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事，就是當年翻了那堵牆，能做小苒的姐姐，是我最驕傲的事。」
江苒被蘇青這一記直球打得整個人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翹成一個完全收不住了的弧度。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挺了挺腰板，語氣裡帶著點被誇得飄飄然的小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妹妹。」
蘇青看著她那副尾巴都快翹到天花板上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吃飯。
飯後兩個人一起收拾了碗筷，江苒洗碗的時候蘇青就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站在水槽前，肩膀挨著肩膀，配合得默契無聲。
收拾完之後天色還早，晚霞剛褪乾淨，蘇青說下去走走吧，消消食。
江苒應了一聲，去門口換鞋的時候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先蹲下來把蘇青的鞋帶解開，再把她的拖鞋整整齊齊地碼在鞋櫃旁邊。
路過小區公園的時候，江苒的腳步忽然慢下來了。
蘇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座滑梯。
前兩年小區翻新的時候，物業把原來那座小小的組合滑梯換成了一座更大的直滑梯，比原來高了一大截，坡度也更陡，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瀑布。
江苒牽著她的手往滑梯那邊走，蘇青被她拉著，腳步沒有猶豫，只是目光在那座比記憶中大了好幾號的滑梯上停了一瞬。
蘇青想起之前她抱著還是小小苒的小苒坐在之前那座滑梯上滑過，那時候小傢伙輕得像一團棉花，她從後面環著小苒的腰，兩個人一起從滑道頂端滑下去，小苒被風吹得眯起眼睛，落地的時候嘴角翹著，那時候的小苒笑容小小的，怯怯的，卻已經是她這輩子看到過的，最珍貴的東西。
「姐姐，我們一起滑。」江苒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
蘇青看著她眼底那點期待的光，沒有拒絕。
只是這一次，和幾年前不一樣了。
蘇青跟著她走到滑梯下面，仰頭看了看那個加高了不少的滑梯，又看了看江苒躍躍欲試的表情，笑了一下說好。
她們從一側的台階走上去，爬到頂端的時候，江苒先坐下來，然後伸手把蘇青拉到自己身前，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蘇青的後背貼上江苒的胸口，能感覺到身後那具身體微微前傾，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江苒的手臂收緊了，下巴擱在她肩窩上，說了聲走了，腳在平台邊緣輕輕一蹬。
兩個人一起滑下去，速度比想像中更快，風從耳畔呼呼地灌過去，蘇青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然後聽到江苒在她耳邊笑出了聲。
滑到最底端的時候衝出去一小截，江苒的鞋跟在地面上蹭了兩下才停穩，但她抱著蘇青的手臂一點都沒松。
蘇青被她拉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說以前都是她抱著小苒滑，現在倒過來了。
江苒沒接話，只是牽著她的手重新走回滑梯頂端，說今晚星星好多。
兩個人並肩坐在滑梯頂端的平台上，頭頂是晴朗的夜空，繁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天幕，像一把碎鑽石被人隨手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
初秋的晚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草地的濕潤氣息。
江苒偏過頭看著蘇青的側臉，姐姐正仰頭看星星，月光把她的睫毛染成一層淺淺的銀色，嘴角那個弧度跟七年前在公園長椅上看著她盪鞦韆時一模一樣。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姐姐，你會永遠陪著我的，對吧。」
蘇青轉過頭看她。
江苒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驚人，那種亮不是期待，不是撒嬌，而是一種很安靜的，篤定的信任。
她問這個問題已經問了太多遍了，從小到大，每次蘇青的回答都是「嗯」。
這一次蘇青的回答也是嗯。
只是這一次，這個字卡在她喉嚨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才能平平淡淡地吐出來。
她想起系統說的三十天，想起那個即將到來的，她無法迴避的終點，感覺自己是一個騙了小苒很久的騙子，每一次說「永遠」都是在用新的承諾覆蓋舊的謊言，而她不知道這個謊言還能維持多久。
江苒伸出小指，伸到蘇青面前。
路燈的光給她的手指鍍上一層淺淺的暖色。
她偏著頭，嘴角翹著，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雖然很幼稚，但我們拉勾。」
蘇青看著她伸出的那根手指，又看了看她眼底那點篤定的，毫無保留的信任，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地碎裂。
但她還是伸出手，小指勾住江苒的小指。
指尖相觸的那一瞬，江苒的皮膚是溫熱的，而她的指尖冰涼。
那層涼意順著指節蔓延到掌心，又從掌心一路滲進心口，悶悶地堵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說不出口，她也沒法說出口……我不能陪著你，我沒有永遠可以給你，這個約定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拉勾，一百年不許變。」
江苒認真地念完這句從小聽到大的話，勾著蘇青的小指搖了搖，然後把拇指按在蘇青的拇指上，算是蓋了章。
她收回手的時候不經意地碰到了蘇青的掌心，指尖觸到那片冰涼的皮膚。
「姐姐，你手怎麼這麼涼？」
「……風吹的。」
蘇青把手收回來揣進口袋裡，別開臉去看遠處那幾棵銀杏樹的暗影。
江苒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把自己的手也伸進口袋，隔著布料輕輕碰了碰姐姐的手背。
回到家之後，兩個人先後洗漱完。
江苒換上睡衣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蘇青已經靠在沙發上了，手裡拿著遙控器，屏幕上的電影片頭剛放完。
江苒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然後自然而然地側過身，枕在了蘇青的腿上。
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臉埋在蘇青腿上，像一隻終於找到自己窩的貓。
蘇青的手指無意識地穿過她的髮絲，指腹從頭頂輕輕滑到發尾，一下又一下地順著。
江苒在她腿上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電視屏幕的光在兩個人身上明明滅滅地變換著顏色，電影裡男女主角正在某個不知名的海邊小鎮上追逐嬉鬧，配樂輕快而明亮，但蘇青什麼都看不進去。
她低頭看著江苒的側臉，那層因為剛洗過澡而泛著的淡粉色還沒褪去，睫毛安靜地伏在眼瞼上，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她的手指停在江苒的發梢上，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把目光移向電視機屏幕，手上卻繼續輕輕地，一遍一遍地順著她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