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奪野看著快艇飛快地消失在水面上,海水在緩緩退潮,降到了他的腰部。
沙灘那邊的樹林裡,有幾道人影慢慢走近,最後停在樹林邊緣。
賀奪野收回視線,轉過身,往岸上走。也許是傷口泡過了海水,他突然感覺到了皮肉撕裂的劇痛,以至於他不得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忍過那股疼痛。
樹林邊上的人影不是別人,是賀奪野的手下,玫珠也在其中。
她穿著迷彩色的登山服,頭髮挽了起來,素顏的臉顏色蒼白。她從背包里抽出毛巾,遞給賀奪野,同時說道:「康諾叔腹部中彈但沒死,他的人,還有二小姐的人都在附近搜山。」
比起在賀家來來回回的內鬥,在沒人的樹林裡直接弄死賀奪野,顯然是性價比更高的方式。只是這片樹林太大,他們搜了幾十個小時也沒找到人影。
但現在船露頭被無人機看到了,這兩邊的人很快就會追過來。
賀奪野擦了一把臉,表情冰冷,眉眼裡壓著股不耐煩的暴戾殺意,他目光掃了一眼過來的人,都是跟了他幾年的老手,每個人都帶了槍。
康諾叔跟賀競珺以為他只有一個人,實際上,玫珠他們早就已經藏在這片山里了。賀奪野跟林眠在木屋裡躲雨的時候,玫珠他們就在附近守著。
這條離開的路,是賀奪野做的最壞的打算。
如果運氣好,林眠跟溫雅沒被發現,那林眠會在另一個城市搭上回家的飛機,一路平安無事。如果運氣不好,那就只有繞一圈走海路。
賀奪野知道一定會有人追在他屁股後面,不論是賀競珺還是賀家的誰,都希望他這個根本不在乎賀家的人快點死掉。
死在這片樹林是最好的,沒人會知道他怎麼死的。
但賀奪野不會死在這裡,他只會把追在他屁股後面的髒東西全部殺掉。
*
林眠在船舷邊上待了很久,接應她的兩個男人都是沒見過的陌生人,兩人很拘謹地看了會兒林眠,才過來讓她去裡面坐。
真正送林眠離開的船在更遠的海面上,快艇得開半個來小時。
林眠撐起身體,坐在船艙里失神發呆,有人給她拿來了水和食物,還有擦身體的乾淨毛巾,林眠接過毛巾,拿在手裡沒動。
她現在什麼都不想做,也不想動。
被海水打濕的身體沉甸甸的,像陷在了什麼淤泥里,又涼又沉。
海面上風很大,吹得人眼睛疼。
遠遠的,林眠隱約聽到了無人機呼嘯的聲音,她抬起頭,在百米遠的上空里看到了無人機的黑點。船上有人嘲諷地說:「都被打下來一台了,還敢來。」
那人說著,手裡拿著一個無人機干擾器。
林眠發愣地看著無人機,黑色的小點在海面上徘徊了幾秒鐘,最後似乎是放棄了,折返了回去。
快艇破開水面,一路飛快的疾馳,海風呼呼的吹著,恍惚里,林眠好像聽到了槍聲。
她頓時扭頭,看向已經離得很遠很遠了的樹林。
距離太遠了,以至於她分不清那些危險的槍聲,到底是不是她恍惚之下的幻聽。
林眠最後要上的船,是一艘巨大的國際貨輪,送她上船的兩個人說,這艘船會直接帶她回國,到時她就說自己是在海面上被救助的,遺失了所有證件。
林眠裹著毛巾,無精打采地爬上貨輪,一抬頭,意外地看到了個熟面孔,玫麗。
她換了利落樸素的運動服,臉上沒化妝,臉色慘白,一雙漂亮的眼睛紅通通的,眼皮水腫。
玫麗聲音也是啞的:「走吧,我帶你去房間。」
林眠跟著她,問道:「你這是……哭過了嗎?」
玫麗吸了吸鼻子,她憋了一秒,沒憋住,帶著哭腔地說:「我姐也要送我走。」
她跟林眠一樣,被安排著直接送走了。
玫麗比林眠還要慘一點,她是被綁著強行送上船的,直到船走了很遠很遠,才被鬆開繩子。
林眠跟玫麗同病相憐,但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船長給她們安排的房間在船尾,是辦公室改裝的,裡面放了兩張上下鋪,生活用品也已經準備齊全,裡邊還有獨立的浴室衛生間。
林眠站在房間裡,她身上的東西只有兩件,槍和手機。槍已經被收走了,只剩下一個沒開機的手機。
玫麗懨懨地坐在其中一張床上,喪氣又難過的垂著眼皮,她已經哭夠了,現在想哭也流不出來眼淚了。
林眠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應該去洗個澡。
她拖著腳步,把關機的手機放在另一張床上,目光找了幾圈,終於看到床底下固定著的行李箱。是林眠之前用過兩次的那個,箱子裡的衣服,也是她衣櫃裡的。
她隨便拿了一套,襯衣袖子一帶,林眠看到裡面還藏著個首飾盒子,手掌大小,打開,裡面緊緊密密地塞了十枚戒指。
是賀奪野之前送她的那十枚。
戒指上的寶石和鑽石光華閃耀刺眼,刺得林眠眼睛酸澀得想哭。
她憤怒地合上盒子,扔回箱子,拿著衣服去浴室。
船上的水有些涼,嘩啦啦的從淋浴噴頭裡澆下,落在金屬的地板牆壁上,也落在林眠纖瘦的背後上。
她抱著膝蓋,蹲在刷拉落下的水線里,壓著聲音哭。
等林眠洗完澡,她的眼睛也紅通通的,有些腫。她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出來,在床邊坐下。
她應該把滴水的頭髮處理一下,但她現在有點累,不想動。
一張毛巾這時遞到了林眠面前,是對面床的玫麗,她看林眠愣愣地沒接,便展開毛巾,一言不發地給林眠擦起了頭髮。
林眠不太習慣別人這麼幫她,自己接過了毛巾。
胡亂擦了擦後,她把毛巾披在肩上。
玫麗就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在沉默里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玫麗打破安靜:「你回國之後,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如果是幾天之前問林眠這個問題,那她想做的事情會有很多,想好好吃頓火鍋,想逛夜市,從街頭吃到街尾,想放縱的一天三杯奶茶,想帶賀奪野回舅舅家……
好多好多的事,都是她想做的。
但現在這些事情突然一下全都失去吸引力了。
玫麗看著她愣神的臉,睫毛還是濕的,因為哭過,整個眼周都帶著一層淺淺的紅。玫麗不由想,就跟之前的自己一樣。
那她也在害怕他們會出事嗎?
「你……」
玫麗剛想說話,就聽到林眠說:「先補辦證件吧,我這種情況應該會挺麻煩的,辦好證件,然後……」
林眠思考著,慢慢說:「去電話營業廳,補辦手機號,然後聯繫公司,要是自己沒被開除,就回去上班,要是被開了,就得另外找工作了。」
玫麗愣愣地看著她。
林眠轉過臉,問她:「你呢,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