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楊梔言略帶嘲諷的說,「那是他的房貸。跟我有什麼關係?」
楊母那頭沉默了三秒,似乎想不到楊梔言會這樣說 。
然後楊母的聲音又拔高了,帶著那種楊梔言聽了二十五年的、理直氣壯的、不容置疑的口氣:「都是一家人,你怎麼能那麼無情?」
楊梔言閉上了眼睛。
一家人,真是諷刺極了。
「到底誰無情,」楊梔言睜開眼,看著工作檯上那件做到一半的月白色旗袍,「你心裡沒數嗎?」
楊母在那頭張了張嘴,大概是想說什麼,但楊梔言沒給她機會。
「我工作忙,先掛了。」
然後楊梔言直截了當的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看著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拿起了剪刀。
工作室里很安靜。裁布的聲音,嘶嘶的。她在面料上畫好的線旁邊走剪,刀刃順著線走,又順又穩。手不抖,心不慌。
剪完一塊布,她把剪刀放下,拿起了針。
穿線,打結,下針。
沐老師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老人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她下了十幾針,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了。
「家裡打電話來了?」
「嗯。」楊梔言沒抬頭。
「要錢?」
「嗯。」
「你怎麼說的?」
「說工資被您扣了,這個月下個月都沒錢。」
沐老師笑了一下,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看了看她手裡的活。
「針腳密了,」沐老師指了指旗袍的側縫,「這裡松兩針,不然穿起來會緊。」
楊梔言低頭看了看,確實是密了。她把那兩針拆了,重新走。針尖穿過面料,帶出一小截線頭,她用指尖捻了捻,捻平了。
「梔言,」沐老師端著茶杯,靠在旁邊的架子上,看著她,「你這樣能瞞多久?下個月呢?下下個月呢?」
楊梔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針。
「能瞞一個月是一個月,」她說,「拖到她們習慣了沒有我的錢,就好了。」
沐老師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好幾秒,然後把茶杯放在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鳳霞坐在沙發上,手搭著肚子,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失望」,又從「失望」變成了「算計」。
「她怎麼說?」她看著楊母從陽台走進來,手裡的電話還沒放下。
楊母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嘆了口氣。
「她說工資被老闆扣了,這個月下個月都沒錢。」
「扣了?」李鳳霞的聲音拔高了,「她那個老闆憑什麼扣她工資?」
「她說她租房找老闆借了錢。」
李鳳霞靠在沙發靠墊上,沉默了幾秒,眼睛轉了一下,然後坐直了,拍了拍楊母的手背。
「媽,我跟你說,」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謀劃的鄭重,
「我就說梔言應該嫁出去。你看,嫁出去了有彩禮收,又不用花錢租房,多划算。」
楊母看著她,沒說話。
「媽,」李鳳霞又拍了拍她的手,「你想想,梔言要是嫁個好人家,彩禮至少這個數吧?」她伸出兩根手指,在楊母面前晃了晃。
楊母看著那兩根手指,眼睛裡的光變了一下。
「我之前那個表哥,你不是也見過嗎?」李鳳霞繼續說,
「條件確實一般,但是這次不一樣。我讓我媽在老家那邊打聽打聽,找個家境好的、工作好的、父母有退休金的,年紀大一點沒關係,對梔言好就行。」
楊母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下。
「可是梔言那個脾氣,」她猶豫了一下,「上次那個,她就不滿意。」
「上次那個是禿頭,條件也一般,她不滿意也正常。」李鳳霞不以為意,揮了揮手,
「這次找個條件好的,她還有什麼可挑的?女人嘛,嫁誰不是嫁?嫁個有錢的,少奮鬥二十年。」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陽台上曬著的床單被風吹起來,嘩啦啦地響。
「行,」楊母終於點了頭,「你讓你媽幫著打聽打聽。條件一定要好,梔言長得好看,不能委屈了她。」
李鳳霞笑了,笑得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
「媽,您放心,保證給她找個好的。」
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六月的海城,天黑得晚,七點多鐘太陽才肯下山。但今天是陰天,雲層厚得像一床舊棉被,把最後一縷光也捂得嚴嚴實實。
路燈早早就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柏油路面上,被傍晚的濕氣暈開,像一幅未乾的水彩畫。
楊梔言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還亮。
楊母的那通電話還是影響了楊梔言的心情,儘管她一直告訴自己別介意,可是還是不開心。
她站在地鐵口,身邊是進進出出的人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走得很快,沒人注意到她。
她往盛世天禧的方向走。
這條路她走了快一個月了,從地鐵站到小區門口,十五分鐘的路程,經過一條商業街、一個公交站、一排法國梧桐、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以前走這條路的時候,她腦子裡想的是明天要做什麼菜、家裡還缺什麼調料、窗台上的多肉該澆水了。今天她腦子裡什麼都沒想,沒什麼好心情,啥也不想干。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進去。
門口的噴泉還在噴水,水柱在燈光下亮晶晶的,落回水面的時候發出嘩嘩的聲響。
她站在噴泉旁邊,看著那些水柱發了幾秒呆,然後低頭打開了手機上的外賣軟體。
黃燜雞。麻辣燙。炸雞。披薩。粥。粉。面。
她劃了一圈,又劃了一圈。
不想吃。
不是不餓,是不想一個人吃。
她想起秦於政那天晚上說的話。「一個人吃飯,差點意思。」
當時她只是禮貌性地聽了一下,沒往心裡去。現在她忽然懂了。
那個「差點意思」,差的不是飯菜的味道,差的是對面坐著一個人。差的是吃到一個好吃的菜有人可以分享。
她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以前在家裡吃飯,一大家子人,坐得滿滿當當,但她在那個桌子上從來沒有覺得「有人陪著」。
她只是在完成一項任務,做飯,上菜,吃飯,洗碗。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但她是孤獨的。
那種孤獨不是一個人吃飯的孤獨,是坐在一群人中間、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真的在意你吃了什麼的孤獨。
楊梔言嘆了口氣,繼續劃外賣軟體。
劃到第三遍的時候,屏幕上方彈出來一條微信消息。
秦於政:梔言,今晚做飯嗎?
她看著這條消息,手指頓了一下。他這幾天叫她「梔言」越來越順口了,從第一次叫的時候還帶著一點試探的猶豫,到現在已經叫得自然而然。
她打字:不了,今天不想做。在看外賣。
發出去之後,她又補了一句:還沒想好吃什麼。
消息顯示「已讀」,幾乎是同時,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就跳出來了。
秦於政:外賣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