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發光

2026-07-29 18:34:27 作者: 媛壹
  「可以啊。」她說,語氣輕盈的。

  她放下防塵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遞過來。

  秦於政也拿出手機,掃了。

  嘀。

  他看了一眼屏幕,梔言,白蘭花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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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過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拇指在褲兜外面輕輕按了一下,內心欣喜。

  「那我先走了。」他說。

  「您慢走。」楊梔言微微點了一下頭。

  秦於政拎著防塵袋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想回頭看,看一眼她是不是還站在那裡,是不是還在看他。

  忍住了。

  秦於政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把防塵袋放在副駕駛上,系安全帶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來由地想,要是坐在這裡的不是旗袍,是她就好了。

  秦於政發動車子,開走。

  周六。

  國際會展中心,第二屆旗袍文化展。

  上午九點半,展廳里已經人頭攢動。

  巨大的白色空間被分割成若干個展區,燈光調成了暖色調,照在各種面料上,絲綢的泛著珠光,棉麻的顯著啞光,香雲紗的則有一種沉甸甸的舊氣。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哪個展台點的香。

  背景音樂是一首老上海的爵士樂,小號的聲音慵懶又矜貴,在展廳高高的穹頂下迴蕩。

  秦於政本來不打算來的,但鑑於他和旗袍的特殊緣分,說不定又會有意外之喜。

  秦於政給開幕式致辭,宣布活動開始後就悄悄獨自一人離開。

  一件藏青色的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領口沒系扣子,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也隨意了好幾歲。

  他走在人群中,不算顯眼,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場是藏不住的,周圍的人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況下,會下意識地給他讓路。


  秦於政沒有急著去找沐霏工作室的展位。

  他先進了主展廳,順著人流慢慢走,看那些展出的老旗袍。

  清末的寬身大袖,民國的貼身收腰,三十年代的上海款式,四十年代的重慶款式,一路看過來,像翻一本立體的歷史書。

  他在一件月白色的民國倒大袖旗袍前停了一會兒,看著領口那排手工盤的葡萄扣,忽然想起昨天楊梔言說的那句話,旗袍最精緻的點綴。

  秦於政又往前走了一段,經過一個展台,兩個中年女人正在討論一件刺繡旗袍的針法,嘴裡蹦出「平針」「套針」「搶針」這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詞。

  他停下來聽了幾秒鐘。

  聽不懂。

  但是他想到楊梔言說起這些東西的時候,眼睛會亮。

  秦於政在展廳里繞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走到沐霏工作室的展區。

  展區不大,位置也不算核心,但布置得很用心。

  背景是一面淺灰色的牆,上面用書法字體寫著「沐霏旗袍」四個字,旁邊掛著一排老照片,民國時期的街頭,穿旗袍的女人撐著油紙傘走在雨里;

  五十年代的裁縫鋪,老師傅戴著老花鏡在燈下走線;

  還有一張是沐老師年輕時候的照片,穿著自己做的旗袍站在工作室門口,笑得眉眼彎彎。

  展區正中央立著三個人體模特,上面分別披著三件旗袍。左邊那件是月白色真絲,下擺繡著一叢蘭草,針腳細密得像畫上去的。

  中間那件是墨綠色織錦緞,領口鑲了一圈窄窄的黑色包邊,沉穩大氣。

  右邊那件是藕荷色香雲紗,沒有繡花,只在領口做了幾道細密的褶,簡潔得像一首五言絕句。

  三件旗袍的旁邊,立著一塊立牌,上面寫著設計者的名字。

  楊梔言。

  秦於政的目光剛在那三個字上落定,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您來了?」

  不是對他說的。是對旁邊一位剛走過來的參觀者說的。

  他轉過身。


  楊梔言站在展區另一側,面前站著兩位觀眾,一男一女,像是夫妻。

  她今天穿了一件豆沙綠的改良旗袍,,裙擺到小腿,腰身微微收了一點,領口是小立領,不高,剛好托住下巴。

  面料是啞光的棉麻,不張揚,但很耐看,越看越覺得那個顏色跟她的皮膚配得恰到好處。

  頭髮今天沒有用簪子,編了一條松松的辮子垂在肩側,辮梢用一根墨綠色的髮帶繫著,髮帶的尾端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秦於政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走近。

  他靠在旁邊一根柱子邊,雙手插在夾克兜里,遠遠地看著她。

  「這件上面繡的是白玉蘭,」楊梔言側了側身,手指輕點在中間那件墨綠色旗袍的領口。

  「白玉蘭是我們市花,選擇這個意象,一方面是取其『潔白如玉』的寓意,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它的花期早、不與百花爭春,有一種清冷的孤傲感。」

  楊梔言咬字很清楚,語速適中,像山間溪水,不急不躁。

  說話的時候,她的手會自然地跟著動,指尖點在旗袍上,或者在空中畫一個小小的弧線。

  動作優美又生動。




  「白玉蘭的花瓣有九片,但繡的時候不能繡九片,因為真絲面料輕薄,繡線太多會拉扯麵料變形,」

  楊梔言微微歪了一下頭,手比了一個「七」的數字,「所以最後決定繡七片,用疊繡的技法,每一片花瓣用三種不同深淺的白線,從花心到花瓣尖逐漸過渡,這樣既有層次感,又不會給面料增加太多負擔。」

  那位女觀眾聽得入神,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大概是怕碰壞了。

  楊梔言笑了:「沒事,您可以摸一下面料,真絲的手感是很重要的體驗。」

  女觀眾試探著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旗袍的下擺,然後發出一聲輕輕的驚嘆:「好滑啊。」

  「這就是真絲的好處,」楊梔言說。

  「貼膚,透氣,夏天穿不會悶。而且您看這個光澤,不是亮的,是那種很含蓄的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這是真絲特有的珍珠光澤,化纖仿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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