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要微信

2026-07-29 18:34:26 作者: 媛壹
  五月末的城市,梧桐絮子落得差不多了,街上飄著淺淡的梔子花香。

  傍晚六點,太陽還掛在西邊不肯下去,光線從琥珀色慢慢過渡到橘紅,把整條街鍍上一層暖洋洋的舊色。

  秦於政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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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奶奶發來的定位。老太太發發了好幾條長達六十秒的語音,秦於政耐心的聽著老人的絮絮叨叨。

  小時候父母工作都忙,秦於政從小跟著奶奶長大,和奶奶最親了。

  他一直孤家寡人一個,秦於政自己覺得挺好的,但奶奶最擔心了。老人家傳統觀念固蒂根深,總擔心他一個人孤苦無依。

  秦於政耐心的用語音回復著奶奶,熄火,拔鑰匙,推開車門。

  五月的風灌進來,溫吞吞的,帶著樓下花店的百合味。

  他抬眼看著眼前這棟老建築,灰色水刷石外牆,窗框漆成墨綠色,二樓探出一截鐵藝陽台,爬著半牆的常春藤。

  保存得很好的老建築,門口掛著沐霏旗袍工作室。

  他還沒走到門口,裡頭的聲音先飄出來了。

  一個年輕的女聲,語速很有節奏,像珠子落在瓷盤上,清脆動人。

  這聲音有點熟悉。

  「盤扣最早的記載可以追溯到宋朝,那時候叫『紐絆』,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到了民國,旗袍興起,盤扣才真正從實用走向裝飾,一個小小的扣子,裡頭藏著幾十種編法……」

  秦於政停下腳步。眼睛已經被聲音的主人吸引過去,為了掩飾內心的波瀾。

  秦於政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工作室。

  南面整牆的窗戶,這時候的光線正好,斜斜地鋪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窗邊兩張工作檯並排放著,檯面上攤著布料、針線、畫粉、剪子,亂中有序。

  靠牆的木架上碼著各色絲綢卷,紅的、藍的、月白的、黛青的,燈光一照,泛出細密的光澤。

  牆上掛著幾件成品旗袍,遠遠近近的,像一幅幅立體的畫。


  快速的打量完,目光又不由自主看向別處。

  楊梔言站在一張長條桌前,側對著門口。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襯衫,領口有一顆扣子沒系,露出一小截鎖骨。

  下面是條藏青色的半身長裙,腰身收在襯衫裡頭,勒出纖細的腰身。

  頭髮還是用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從窗戶進來的晚風吹得輕輕晃。

  她面前攤著幾本舊畫冊和幾張設計稿,正對著旁邊一個穿藏藍衣服的中年女人說話。

  手臂微微抬起,指尖點著畫冊上某個圖樣,手腕細白。

  秦於政靠在門框上,聽她講。她的聲音真好聽。

  「你看這兩種盤扣的區別,」她的手指在兩張圖樣之間來回點了一下。

  「左邊這個是琵琶扣,編法相對簡單,造型飽滿,適合配厚實一點的面料。右邊這個是蝴蝶扣,工序複雜得多,光是繞線就要繞一百零八圈,做出來是扁平的,輕盈,適合搭真絲。」

  她停了一下,歪了歪頭,在思考下一句怎麼說。臉上的笑意自然純粹,眼裡帶著欣喜的光。

  「我師父跟我說,盤扣不是扣子,是衣服的眼睛。我當時不懂,後來做了兩年才慢慢明白,一顆好的盤扣,是旗袍最精緻的點綴。」

  最精緻的點綴,秦於政看了一眼楊梔言棉麻襯衫上的扣子,目光往上移,嗯,很精緻。

  楊梔言感受到了一股火熱的目光,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下。

  上次在咖啡廳的極品氣勢駭人的男人?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秦於政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眼睛裡閃過的一絲慌亂。像水面上激起一小圈漣漪。

  楊梔言整個人的肩膀不自覺地往後收了一寸,突然闖入的極品男人,把楊梔言整不好意思了。

  「您好。」楊梔言禮貌的打招呼。

  「我來拿旗袍。」秦於政走進去。並報了秦奶奶的名字。

  「好的,您稍等。」

  楊梔言讓中年婦女自己慢慢挑選款式,然後轉身往衣架那邊走了,「昨天就準備好了,沐老師交代了好幾遍,說秦奶奶急要。」


  她取下防塵袋,拉開拉鏈,把那件墨綠色的旗袍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來,雙手托著,在他面前展開。

  動作輕柔,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秦於政的目光停留在旗袍上,繡工確實很好,白蘭花的花瓣用了三種不同深淺的絲線,從花心到花瓣邊緣層層過渡,栩栩如生。

  奶奶是世家大小姐,用的東西很精緻,特別喜歡這種帶著古典韻味的東西。

  秦於政看著楊梔言托著旗袍的手。看她微微側頭時後頸那截弧線。看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很好。」秦於政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說的是衣服還是人

  楊梔言把旗袍疊好裝進防塵袋,拉鏈拉到一半,聽他這麼說,手頓了一下。

  「謝謝。」她說,低下頭繼續拉拉鏈,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

  秦於政站在那裡,看著她低頭的側臉。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鼻樑的陰影落在另一邊臉頰上,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

  他的目光在那道陰影上停了一會,然後移開,落在她耳後那縷碎發上,碎發貼著耳廓,耳朵的邊緣在光線下幾乎是透明的,泛著淡淡的粉色。

  他不該看了。他移開目光,轉向牆上掛著的那排旗袍。

  月白的那件領口做了特別的包邊處理,黛青的那件下擺繡著一小叢蘭草。他假裝在看,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

  「楊小姐。」他聽見自己開口。

  「嗯?」她抬起頭。

  秦於政頓了一下,他在想措辭。

  他是最年輕的大領導,開大會講話流利順暢,述職報告一氣呵成。

  現在站在一間旗袍工作室里,對著一個二十五歲的姑娘,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

  「過段時間我母親生日,」他終於說出口,「正愁不知道送什麼。楊小姐手藝這麼好,到時候能不能麻煩你幫忙定做一件?」

  對於突如其來的訂單,楊梔言自然是高興的答應。

  秦於政說出最終目的:「想加個微信,以後方便聯繫。」

  楊梔言看著他,眨了一下眼。

  那雙眼睛大而清亮,瞳仁的顏色不是純黑,是淺淺的琥珀色,光線下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子。

  此刻那兩顆珠子正映著他的倒影,一個身穿深灰色西裝、表情鄭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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