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十月初十。
洛京,御書房。
凱旋的喧囂還沒散盡,朝堂上的暗流已經涌動起來。
北境四萬精兵,是蕭衍和蘇九歌一手收編整合的,將士們只認他們,不認兵部。
太子在朝堂上旁敲側擊——兵權不可久握在外,應儘快移交兵部。
二皇子的門客也在四處活動,說六皇子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故意把一盆盆髒水往蕭衍身上潑。
蕭衍什麼都沒有說。
他每天照常上朝,照常低著頭看腳尖,照常不跟任何人爭辯。
退朝了就回府煮茶,看起來像什麼都無所謂。
蘇九歌知道他不是無所謂,他在等。
十月十二,蕭衍進宮請安。
永安帝在御書房批摺子,看到他進來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
多日未見,這個兒子臉上有風沙的痕跡,北境的風吹得他的皮膚粗糙了許多。
「北境的事,辦得好。」永安帝的語氣平淡。蕭衍跪了下來。
「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永安帝看著他。
「說。」
「兒臣請旨,將北境兵權交還朝廷。」
永安帝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交還兵權,這四個字從蕭衍嘴裡說出來,他有些意外。
太子在朝堂上蹦躂了這麼多天,二皇子的門客在背後使了那麼多絆子,他一個字都不說。
現在跪在這裡跟他說要交還兵權,什麼都沒要,什麼都不要。
「你想好了?」永安帝問。
「兒臣想好了。北境的將士是大梁的將士,不是兒臣的私兵。仗打完了,兵權就該交還給朝廷。兒臣留之無用,徒惹猜忌。」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蕭衍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這個人,他越來越看不懂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永安帝的語氣放緩了許多。
蕭衍抬起頭看著父皇。
「兵權是燙手山芋,握在手裡燙的是自己,交出去燙的是別人。與其燙自己,不如燙別人。太子想要兵權,給他就是了。二皇子想要兵權,也給他就是了。誰想要,就給誰。反正他們都拿不到。」
永安帝愣了一下。
蕭衍笑了。
「蘇九歌說的,不是兒臣說的。」
永安帝也笑了。
他笑著笑著笑容收了起來,看著這個兒子。
「老六,你變了。」
蕭衍看著父皇。
「兒臣沒變。」
永安帝搖了搖頭。
「你以前什麼都不要,朕給你什麼你都不要。你現在學會要了。要了她,要了北境,要了兵權。你開口跟朕要東西了,這是第一次。」
蕭衍沉默了。
永安帝看著他。
「學會了要,也學會了不要。你知道什麼時候該要,什麼時候該不要。這才是當皇帝的本事。」
御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永安帝提筆擬旨——北境四萬精兵,交由兵部統轄;六皇子蕭衍為北境安撫使,負責北境軍政事務;北境將領任免,須經六皇子蕭衍同意。蓋上玉璽。
他放下筆看著蕭衍。
「你不是要兵權,你是在要北境的管治之權。」
蕭衍叩首。
「兒臣謝父皇恩典。」
永安帝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蕭衍站起來拿著聖旨走到門口,永安帝叫住了他。
「老六,蘇九歌這個媳婦,朕沒給你選錯。」蕭衍轉過身看著父皇。
「是兒臣自己選的。」
永安帝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你選的,是你選的。滾吧。」
消息傳到太子耳朵里,太子正在東宮用膳。他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北境四萬精兵,兵部統轄。將領任免,須經蕭衍同意。父皇這是什麼意思?」
幕僚長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殿下,陛下這是……既給了兵部面子,又給了六殿下里子。兵權名義上歸朝廷,實際上還在六殿下手裡。」
太子攥緊了拳頭。
消息傳到二皇子耳朵里,他聽完幕僚長的稟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幕僚長沒想到的話。
「蘇九歌這個女人,本王以前恨她。現在本王佩服她。她能打仗,能殺人,能讓老六在父皇面前要東西還能讓父皇心甘情願地給。北境這一仗,不是老六打的,是她打的。兵權名義上給了老六,實際上給了她。老六隻是她手裡的刀。」
幕僚長沒敢接話。
二皇子看著窗外。
「本王以前想殺她。現在本王不想了。殺不了,不如佩服。」
十月的昭王府,石榴樹已經結果了。
沈氏在廚房做桂花糕,蘇九歌坐在廊下發呆。
蕭衍從宮裡回來,手裡拿著聖旨。
蘇九歌看都沒看。
「兵權交出去了?」蕭衍在她旁邊坐下,
「交了。父皇讓我做北境安撫使,負責北境軍政事務。將領任免,要經我同意。」
蘇九歌點了點頭。
那些是她跟蕭衍在燕州城頭就商量好的——兵權不能握在自己手裡,但北境不能失控。
交出兵權換一個安撫使的名頭,兵權是虛的,安撫使是實的。
不要虛的,要實的。
「蕭衍。」蘇九歌忽然開了口。
「嗯。」
「你學會要了。」
蕭衍看著她。
「你以前說我不爭不搶,什麼都不要。現在你教我要,我就學會了。」蘇九歌看著他,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你學得不錯。」
蕭衍愣住了,蘇九歌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傍晚,蘇九歌回定遠侯府吃晚飯。
沈氏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蘇承志給她倒了一杯酒。
「大哥敬你。」蘇九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蘇承恩笑著說慢點喝,蘇承訓說九歌姐姐你真厲害。
蘇婉兒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老酒鬼坐在角落握著酒葫蘆看著她。
蘇九歌端起酒杯走到老酒鬼面前蹲下來,「老酒鬼,我敬你。」
老酒鬼的眼睛紅了。
端起酒葫蘆灌了一大口。
蘇九歌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永安十八年十月十二。
蕭衍交出了兵權,換來了北境的管治之權。
太子沒看懂,可二皇子卻看懂了。
夜色溫柔,北境的風沙已經遠了,洛京的桂花正香。
仗打完了,日子還要繼續過。
刀還在手上,人還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