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三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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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皇城。
趙文昌的頭七還沒到,朝堂上已經沒人再提這個名字了。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活著的宰輔是股肱之臣,死了的宰輔不過是一頁被翻過去的舊摺子。
永安帝沒有追封,沒有撫恤,只在趙文昌死後的第二天下了一道旨意——
「趙文昌勤勉王事,猝於任上,著禮部議恤。」
連「殉職」二字都沒用,「猝於任上」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朝臣們都是人精,皇帝對趙文昌的態度他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趙文昌生前門庭若市,死後門可羅雀,沒有一個人上書要求嚴懲兇手——因為兇手是影樓,而影樓已經被朝廷圍剿了。
兇手抓到了,案子結了,趙文昌的死蓋棺定論了,沒有人追問影樓為什麼要刺殺趙文昌,沒有人懷疑這件事背後另有隱情,沒有人敢。
大朝會上,永安帝坐在龍椅上,面容肅穆。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趙文昌死了,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皇帝也是人。
「太子。」
太子蕭景睿出列。
「兒臣在。」
「趙文昌的案子,刑部審得如何了?」
太子躬身道:「回父皇,刑部已經結案。刺客系影樓副樓主『無面』及其黨羽共五人,當場擊斃三人,在逃一人。刑部已發出海捕文書,全國緝拿。」
永安帝點了點頭。
「影樓為禍多年,這次竟敢刺殺朝廷宰輔,簡直是無法無天。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要通力合作,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影樓餘黨一網打盡。」
太子朗聲應道:「兒臣遵旨。」
永安帝的目光從太子身上移開,掃過二皇子蕭景琰,又掃過六皇子蕭衍。
二皇子面無表情,垂手而立,像一尊石像。
六皇子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知道在想什麼。
「退朝。」
三月初一的朝會平平淡淡地結束了。
東宮。
太子蕭景睿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趙文昌案的卷宗。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眉頭越皺越緊。幕僚長站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
太子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
「趙文昌的死,你覺得蹊蹺嗎?」太子的聲音不大。
幕僚長想了想。
「殿下,趙文昌是二皇子的人。他死了,對殿下是好事。」
「我問的不是好壞,是蹊蹺。」
太子的語氣冷了下來,
「影樓是殺手組織,誰給錢就替誰殺人。他們為什麼要殺趙文昌?趙文昌得罪了誰?誰出的價?」
幕僚長沉默了片刻。
「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想借趙文昌的死,斷老二的臂膀。」
太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多。老二的對頭,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算一個,老四算一個,老六——老六不算,他是廢物。除了我們,還有誰?」
幕僚長沒有說話。
「蘇九歌。」太子念出這個名字。
「這個女人不簡單。她手下有暗閣,跟千機樓走得近,又嫁給了老六。趙文昌的死,也許是她的手筆。但殺了趙文昌對她有什麼好處?她跟趙文昌無冤無仇。」
太子轉過身,看著幕僚長。
「除非她在幫老六做事。老六……真的是廢物嗎?」
太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朝堂上,蕭衍站出來說「兒臣也要娶她」的樣子——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太子當時只覺得他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那場「鬧劇」本身就是精心設計的。
如果老六不是廢物,如果他一直在裝,如果他暗中做了那麼多事——那他想要的就不是一個女人,是太子之位。
太子攥緊了拳頭。
「去查。」
他的聲音低沉,
「查六皇子蕭衍,查他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麼。一點一滴都不能漏。」
幕僚長抱拳。「是。」
二皇子府。
二皇子蕭景琰,
他稱病,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見任何人。
地上的碎瓷片還沒有來得及收拾,是昨天夜裡摔的。
一套官窯的青花茶具,碎成了十幾片,散在地毯上。
趙文昌死了。
他的人,他的錢袋子,他的軍師,他的靠山。
趙文昌在朝中經營多年,門下弟子遍布六部,二皇子通過他掌控了半個朝堂。
趙文昌一死,那些人就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二皇子的勢力從根子上被砍了一刀。
「殿下。」門外傳來幕僚長的聲音。
「進來。」
幕僚長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碎瓷片。
「殿下,影樓那邊傳來消息。無面還活著,已經在洛京城外安頓下來。他問殿下,答應的一百萬兩白銀,還作不作數?」
二皇子抬起眼睛看著幕僚長。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
「一百萬兩?他把事情辦砸了,還有臉要銀子?」
二皇子的聲音嘶啞,
「本王請他殺蘇九歌,蘇九歌沒死,趙文昌死了。他的手下被朝廷圍剿,他自己成了喪家之犬。他還有臉來跟本王要銀子?」
幕僚長低著頭。
「殿下,無面說,趙文昌不是影樓殺的。他說那天晚上,他們跟蹤蘇九歌進了趙府,蘇九歌殺了趙文昌,然後故意把他們引到護衛面前。他說這是栽贓,是蘇九歌布的局。」
二皇子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地上那些碎瓷片,看著那些青花碎片上反射的燭光,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冷的東西。
「本王知道。」
二皇子抬起頭。
「本王知道趙文昌不是影樓殺的。但本王不能說。本王說趙文昌不是影樓殺的,就要解釋影樓的人為什麼會在趙府。本王不能解釋,本王解釋不了。本王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蘇九歌,好手段。」
幕僚長小心翼翼地問:
「殿下,那一百萬兩……」
二皇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告訴無面,這是他將功贖罪的機會。殺了蘇九歌,一百萬兩就是他的。殺不了,他的人頭就是本王的。」
幕僚長應聲退了出去。
二皇子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院中的桃樹。
桃花開了,粉紅色的花瓣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很好看。
但他看到的是血。
四皇子府。
四皇子蕭潤的病終於好了。
他在朝堂上求娶蘇九歌被拒之後,稱病不出已經半個多月了。
今天他第一次出門,去了城外的法源寺上香。
他跪在佛前,雙手合十,閉著眼睛。
沒有人知道他在求什麼。
隨從在寺門外等著。
四皇子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時好了一些。
他上了一炷香,捐了一百兩銀子的香火錢,然後上了馬車。
馬車裡坐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袍,面容普通,看不出年紀。
四皇子看到他沒有驚訝,在馬車的位子上坐下了。
「趙文昌死了。」那人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四皇子的聲音也很低。
「你的機會來了。」
四皇子沉默了片刻。
「太子在查老六。二皇子在找蘇九歌的麻煩。朝堂上亂成一鍋粥。這不是我的機會,這是老六的機會。」
那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覺得老六是廢物嗎?」
四皇子看著他。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那人搖了搖頭。
「我查了他很多年,沒查出任何問題。他真的是廢物。吃喝玩樂,不務正業,胸無大志。這麼多年,他沒有做過一件正經事。」
四皇子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真的只是廢物,蘇九歌為什麼要嫁給他?父皇為什麼要賜婚?定遠侯府為什麼要跟他聯姻?蘇九歌是什麼人?她是定遠侯府的嫡女,是暗閣的閣主,是千機樓的客卿。她不是傻子,她不會嫁給一個廢物。」
那人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
「所以你認為他在裝。」
「我不知道。」
四皇子的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他在裝什麼,也不知道他裝了多少年,更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比太子強,比老二強,比我強。」
那人的手指停住了。
「殿下……」
「我不會跟他爭。」
四皇子看著車簾外面的陽光。
「我爭不過。我也沒有資格爭。母妃是宮女出身,沒有母族支持,朝中沒有根基。我拿什麼跟他爭?拿命?」
馬車裡安靜極了。
馬車在洛京城的街道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那人開口了。
「殿下,那您想要什麼?」
四皇子沉默了很久。
「我想活著。活著看這個天下變成什麼樣子。」
他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
「如果他真的能改變這個天下,我替他高興。如果不能,至少我試過不給他添亂。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三月初三,聽雨軒。
蘇九歌坐在二樓雅間裡喝茶。
面前是一壺雨前龍井,蕭衍讓人送來的,說是今年新進貢的茶葉。
她不懂茶,只覺得比上次的香一些。
白羽坐在她對面算帳。
蕭衍推門進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有些亂,眼下有青黑。
他在蘇九歌對面坐下,端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杯子。」蘇九歌說。
蕭衍放下杯子。
「我知道。」他用袖口擦了擦杯沿,把杯子推回她面前。
蘇九歌看著那個杯子。
蕭衍的唇印還留在杯沿上,蘇九歌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了,然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影樓那邊有消息了。」
蕭衍的聲音恢復了認真,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
「無面沒跑遠,還在洛京附近。二皇子給了他一百萬兩,讓他將功贖罪。目標還是你。」
蘇九歌打開卷宗。「他殺不了我。」
「我知道。但他會傷你。」
蕭衍看著她的眼睛,「我不能讓你受傷。」
蘇九歌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一下。
「你有辦法?」
蕭衍點了點頭。
「無面有個弱點。他有個女兒,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他做殺手賺的錢,都寄給了女兒,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千機樓查到了那個小鎮的具體位置。」
蘇九歌看著卷宗上那個地名。
「你想用他的女兒要挾他?」
蕭衍搖頭。
「不是要挾。是讓他知道我們知道。他會明白,跟我們作對,他的女兒不安全。殺手可以不要命,但不能不要女兒的命。這是他的軟肋,我們捏住了,他就投鼠忌器。」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用這種手段,不怕他狗急跳牆?」
「他不敢。」蕭衍的語氣篤定,
「他是影樓副樓主,殺過很多人,冷血無情。但他女兒是他唯一的軟肋,他不會拿女兒的命去賭。」
蘇九歌點了點頭。
「你安排吧。」
她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我娘在等我吃晚飯。」
蕭衍也站了起來。
「三月初九,還有六天。」
蘇九歌看著他。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婚期。
「六天之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蕭衍的聲音很輕。
「是你自己選的。」
蘇九歌走到門口停下來。
「我沒選。也沒得選。」
她的聲音很平靜。
「聖旨下了,我不能抗旨。你不想娶,但你也沒得選。我們都沒得選。」
蕭衍沉默了片刻。
「蘇九歌。」
蘇九歌沒有回頭。
「我想娶。」
蘇九歌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下,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蕭衍一個人站在雅間裡。白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窗外三月的春風拂過洛京城的屋檐,桃花開了,柳絮飛了。
蕭衍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定遠侯府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
三月初三,離大婚還有六天。他要當新郎了。新娘是蘇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