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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沈青的自白

2026-07-29 13:48:36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我叫沈青。并州人,孤兒,沒有家人。這是我對所有人說的版本。

  不是假的,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我是并州人沒錯,是孤兒也沒錯,沒有家人也沒錯。

  但我不是生來就是孤兒,我曾經有過家,有爹,有娘,有一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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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并州大旱,顆粒無收,爹帶著全家逃荒。

  走了半個月,乾糧吃完了,樹皮啃光了,連觀音土都挖不到了。

  娘和姐姐餓死在路上,爹把我放在一個破廟裡,說「爹去找吃的」,就再也沒有回來。

  那年我六歲,左臂還在。

  後來怎麼進的暗閣?不記得了。

  好像是被一個穿灰袍子的男人帶走的,給了我一個饅頭。

  他說「跟我走以後天天有饅頭吃」,我就跟他走了。

  就為了一個饅頭,我把命賣給了暗閣。

  在訓練營里我才知道,天天有饅頭吃的地方,天天有人死。

  那五十個孩子最後活下來的五個人里,有我一個。

  我是那四十五個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少了一條胳膊。

  我殺的第一個人是在訓練營的第二個月。比我大三歲的男孩搶我的饅頭,我把他的頭按進了水缸里。

  他掙扎了很久,水花濺了我一臉,我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等他不動了,我鬆開手,把他的屍體從水缸里拖出來,拿起那個沾了水的饅頭,吃了。

  饅頭是甜的,水是鹹的,血是腥的。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不是最後一次。

  八號是訓練營里最不起眼的人。

  比所有人都瘦,比所有人都矮,比所有人都沉默。

  每天縮在棚屋角落裡,像一塊石頭,沒有人注意她。

  我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看人的眼神不對,不是恐懼,不是警惕,是一種我在任何人眼中都沒有見過的東西——空的。

  她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像我在并州逃荒時路過那些被遺棄的村莊,沒有人,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一個七歲的孩子,眼睛裡應該是怕、是好奇、是想要活下去的光。

  她沒有。她什麼都沒有。

  我給她送藥的那天,不是屠夫讓我送的,是我自己去的。

  她在礦洞裡殺了自己的搭檔,一個人回來了。

  暗閣的規矩,一個人回來的都會被盯上。

  我想告訴她,但我不確定她會不會聽。

  她聽了,沒有說謝謝,沒有問為什麼。

  她喝藥的樣子我一直記得。

  藥很苦,黑乎乎的,冒著難聞的氣味,她端起來仰頭就灌,眉頭都沒皺一下,喝完把空碗放回桌上,動作乾脆利落。

  她殺人一定也是這樣,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那時候我就知道,她會是我們那批人里活得最久的。

  因為她不怕死,也不怕活著。

  她離開暗閣的時候我也知道。

  那天夜裡她從石屋出來,背著包袱朝山下走。

  我在蒼梧山的山路上遠遠地目送她一程,她不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她一個人慣了,多一個人看著她,她會覺得累贅。

  我從暗閣出來後去了北境。

  燕雲鐵騎里當了一年兵,殺了不少北境的人。

  攢了些銀子,買了把劍,開始做獨行俠。

  殺貪官,殺惡霸,殺該殺的人。有時候是在深夜潛入,有時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時候是偽裝成目標最親近的人。

  我一個人殺了很多年。

  街上的行人從我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我一眼。

  一個斷了左臂的年輕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背著一把用粗布裹著的長劍,走在崇仁坊的街道上。

  這樣的人在洛京城裡不稀奇。

  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沒有人知道我殺過多少人。


  沒有人知道我今天來洛京,是為了找一個人。

  暗閣的線人說她回了定遠侯府,當了嫡女,當了閣主。

  我不確定她還記不記得我,在訓練營里我們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她可能連我的編號都忘了。

  我在城隍廟後面的巷口等了她三天。

  並不是守株待兔,是暗閣的線人說她幾乎早上都會經過這裡。

  第一天沒有等到,第二天等到了一炷香的工夫,第三天等到她來了。

  她從巷口走出來,穿著藕荷色的棉袍,頭髮用一支白玉簪子挽起,腰間懸著那把窄刃直刀。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殺手了,像一個人,一個活著的人。她的眼睛也不一樣了,不再是空的,裡面有了東西,是一種比堅硬更牢固的東西。

  像一塊被火燒過、被水淬過、被無數次捶打過的鐵,終於變成了它該成為的樣子。

  我叫她「八號」。

  訓練營的編號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繫,她沒有糾正我,沒有說「我現在叫蘇九歌」或「叫我閣主」。

  她只是看著我,像七年前在礦洞外面看著我端著藥碗走進來一樣,不說話,不驚訝,不迴避。

  我問了很多話。

  我說你是不是當了閣主,她說嗯。

  我說你是不是回了定遠侯府當了嫡女,她說嗯。

  我說你是不是殺了血堂的陳北玄滅了血堂,她說嗯。

  她的回答簡潔利落乾脆,跟七年前一模一樣。

  變了,又沒變。

  變了的是她的眼睛,沒變的是她的沉默。

  「來不來。」她問。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空空蕩蕩的眼睛。

  她等了很久,等我回答。

  暗閣在招人,新規矩是不殺無辜、不害忠良、不行不義之事。

  副閣主是鬼手,我認識,暗閣的老金牌殺手,當年訓練營的總管,不算好人,但不壞。這是她說的。

  「來不來。」她問。

  我說了我的真名,把劍遞給她。

  認主的儀式,劍柄朝前,交出去,等她還回來。蘇九歌。她接過劍看了看,又還給我,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從今天起你是暗閣的人」,第二句是「走吧回侯府,新年第一天吃餃子去」。

  餃子。新年第一天,她請我吃餃子。

  我這輩子沒有人請我吃過餃子。

  在并州的時候家裡太窮了過年也吃不上餃子,在暗閣的時候過年有餃子但我不愛吃,一個人吃餃子沒意思,像在完成任務。

  今天不一樣了,今天有人請我吃餃子,在一個有家的地方。

  沈氏包的餃子。

  她吃了一大盤,我吃了兩盤。

  沈氏看著我吃,笑著說「這孩子餓壞了」,又給我添了一盤。

  蘇九歌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把面前那碟醋推到我這邊。

  她知道我喜歡蘸醋,訓練營的時候偶然提過一次,她記住了。

  從今天起我有家人了。

  不是血脈意義上的家人,是另一種。

  一個一起吃餃子的人,一個記住你喜歡蘸醋的人。

  蘇九歌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始終保持三步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夠我在危急時刻擋在她身前。

  她不需要我擋,她比我強多了,但我還是保持這個距離,這是我的規矩。

  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一。

  暗閣多了個金牌殺手,定遠侯府多了個食客,沈青多了個家。

  這三個「多了」說的是一件事。

  新年的陽光照在洛京城上。

  蘇九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跟在她身後。前面的影子短,後面的影子長,兩道影子在青石板上並肩而行。

  她沒有回頭,我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七年前她在礦洞裡失去了最後一個信任的人,從那天起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今天她對我伸出手,說的不是「來暗閣」,是「來不來」。她在問我的意願。

  這是信任,她願意再相信一次。

  我不會讓她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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