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洛京城還沒有從除夕的狂歡中醒來。
街道上鋪滿了爆竹的碎屑,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硝煙的味道,家家戶戶的門楣上貼著簇新的春聯,紅紙黑字。
定遠侯府的僕人們昨晚忙到半夜,今早都起得遲了些,只有廚房的煙囪早早地冒出了炊煙。
沈氏在煮餃子,新年的第一頓飯,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
蘇九歌天沒亮就醒了。
不是被鞭炮聲吵醒的,是習慣。
在暗閣那幾年,她每天都是這個時辰起床,從無例外。
她穿上那件藕荷色的棉袍,將頭髮隨意挽了個髻,用蕭衍送的那支玉夜梟簪子固定好,腰間懸上直刀,推門走了出去。
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殘月還掛在天邊。
她在院子裡慢慢走著,沒有明確的方向,只是走。
路過老酒鬼的房間時她停了停,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還在睡。
路過鬼手的房間時也停了停,裡面沒有聲音,但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他也醒了。
路過蘇承志的院子時她看到廊下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腰懸長劍,面朝東方,正在練劍。劍光在晨曦中閃爍,一招一式簡潔凌厲,跟那天清晨她第一次在侯府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蘇九歌沒有打擾他,繼續往前走。
走出侯府的側門,走在崇仁坊的街道上。
天還沒有大亮,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個早起的小販已經在街邊支起了攤位,賣包子的、賣豆漿的、賣油條的,熱氣騰騰。
蘇九歌在一個賣餛飩的攤子前停下來,買了一碗餛飩,坐在路邊的長凳上慢慢地吃。餛飩是薺菜豬肉餡的,湯里放了蝦皮和紫菜,鮮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吃著餛飩,看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心裡很安靜。
這份安靜不是殺完人之後的空虛,不是練完功之後的疲憊,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沉默。
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不再漂泊,不再懸著,不再不知道明天會在哪裡醒來。
吃完餛飩,蘇九歌站起來,沿著崇仁坊的街道繼續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漫無目的地遊蕩。
新年第一天的洛京城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十六年,從來沒有在新年的第一天在街上走過。
以前這種日子她都在暗閣的任務中度過,在某個她不認識的城市,殺某個她不認識的人,然後離開,從不停留。
她走過了東市,走過了西市,走過了南門大街。
走到城隍廟附近時她停下來。
城隍廟後面的那條巷子——七歲那年她在這裡第一次對人動手,用一根磨尖的鐵片劃破了一個地痞的手腕和腿彎,鐵片抵在喉嚨上。
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手抖,會睡不著覺,可她沒有。
心比任何時候都平靜,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天生是殺人的料。
蘇九歌站在巷口,沒有走進去。
巷子比她記憶中窄了很多,兩邊的牆壁更加破舊了。
那個地痞早就不在了,也許死了,也許去了別的地方。一切都變了,她也變了。
蘇九歌轉過身,正準備離開,忽然停住了。
巷口的另一端站著一個人,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腰間繫著一條布帶,腳上穿著一雙沾滿灰塵的布鞋。
他的左臂從肘部以下空空蕩蕩,袖管被整齊地折起來用別針固定住,露出半截殘肢。他的面容冷峻,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緊抿,整個人透著一股清苦而倔強的氣息。
他的右手提著一個包袱,背著一把長劍。長劍用粗布裹著,看不出品相,但從布條縫隙中露出的劍鞘來看,是一把好劍。
蘇九歌認識他。
七號。
暗閣訓練營七號,那個沒了左臂的男孩,那個在訓練營里靠一隻手活到了最後的獨狼,那個在她殺了阿瑤之後端著藥碗來找她、告訴她「一個人回來的都會被盯上」的人。
他比五年前高了,肩膀寬了,面容從少年變成了青年。
那種清苦而倔強的氣質沒有變,像一棵長在石縫裡的松樹,沒有土,沒有水,沒有人澆水施肥,但它活著。
七號也看到了蘇九歌。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那雙總是微微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光。
「八號。」他叫她。
這不是蘇九歌,不是夜梟,不是阿九,是暗閣訓練營的編號。
八號。
她是八號,他是七號。
在那個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地方,編號就是一切。
蘇九歌看著他,沒有說話。
七號朝她走過來,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低頭看著她的臉,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腰間的直刀,從直刀滑到髮髻上的玉簪子。
「聽說你當了暗閣的閣主。」他說。
蘇九歌點了點頭。
「聽說你回了定遠侯府,當了嫡女。」
蘇九歌又點了點頭。
「聽說你殺了血堂的陳北玄,滅了血堂。」
蘇九歌再一次點了點頭。
七號沉默了片刻。
「你做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這幾年的時光——看到那個在礦洞裡站在地縫邊上垂眸看著深淵的孤獨身影。
「你說過,你不後悔給她機會。我現在信了。」
蘇九歌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暗閣的殺手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七號能在暗閣分裂後活到現在,一定有他的本事。
「你呢?」她問。
七號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個笑容在他冷峻的臉上出現得很短暫,像一顆流星,一划而過。
「我從暗閣出來後,去了北境。在燕雲鐵騎里當了一年兵,殺了不少人,攢了些銀子,買了把劍,開始做獨行俠。殺貪官,殺惡霸,殺該殺的人。沒有組織,沒有規矩,就一個人。跟你以前一樣。」
他頓了頓,右手緊了緊肩上的劍帶。
「但一個人久了,也會累。」
蘇九歌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暗閣在招人。」
七號看著她。
「新規矩,不殺無辜,不害忠良,不行不義之事。」七號看著她。
「副閣主是鬼手,你認識。」七號看著她。
「來不來?」蘇九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七號看了她很久。然後他伸出手。
把肩上的長劍取下來,劍柄朝前,遞給她,認主的儀式。
「七號,本名沈青。并州人,孤兒,沒有家人。」
蘇九歌接過長劍,看了看那把被粗布裹著的劍,又看了看沈青的臉。
「蘇九歌,定遠侯府的人,暗閣閣主。」
她將長劍遞還給他,
「從今天起,你就是暗閣的人。」
沈青接過長劍,背在肩上。
他冷峻的面容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他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蘇九歌轉過身,朝定遠侯府的方向走去。
「走吧,回侯府。新年第一天,吃餃子去。」沈青跟在她身後,沉默地走著。
崇仁坊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蘇九歌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沈青跟在後面,始終保持三步的距離。
城門洞開,陽光從城門外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影子並肩而行。蘇九歌走在前面,影子走在後面。
蘇九歌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比五年前高了,比五年前瘦了,比五年前更冷了。但他的眼睛還跟五年前一樣,冷峻但不冷漠,像是在說——我知道這世上有很多黑暗,但我還是想走下去。
蘇九歌回過頭,繼續走。身後那個影子跟隨著她。
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一。
蘇九歌在城隍廟後面的巷口遇到到了一個人。
是她在暗閣八年裡唯一一個沒有背叛她的人。
是那個在她最孤獨的時候端著一碗藥湯站在她面前、說了一句「你不該回來」的人。
她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
沈青。他說他是并州人,孤兒,沒有家人。
從今天起他不再孤獨了。
以後暗閣是他的家,她是他的家人。
她沒有告訴沈青這些,她說不出口,但她會做的。
她是暗閣的閣主,暗閣的人就是她的人。
誰動了暗閣的人,她就動誰。
這是她的規矩。
新年的陽光照在洛京城的街道上,將昨夜殘留的積雪照得晶瑩剔透。
蘇九歌走在陽光下,心情很好。
新年的第一天,她吃了一碗餛飩,找到了一個人,馬上回侯府吃餃子。
餃子是沈氏包的,酸菜豬肉餡的,她昨天嘗了一個,很好吃。
今天她可以吃一整盤,不用跟任何人分享。
城外的小巷道兩個人並肩走著,蘇九歌忽然開口:「七號。」
「嗯。」
「以後,叫閣主。」沈青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太輕了,比刀鋒上反射的光線還短暫。
「是,閣主。」
蘇九歌加快腳步朝定遠侯府走去。沈青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他在危急時刻擋在她身前。
其實他不需要擋,她是暗閣的閣主,武功比他高,殺人比他多,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但他還是保持著這個距離,這也是他的規矩。
永安十八年正月初一。
暗閣又多了一個金牌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