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的喧囂散盡,侯府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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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九歌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至少在年前是這樣。
她錯了。
臘月十一,她收到了冥王的信。
信是暗閣的人直接放在她房間桌上的。
她昨晚睡覺前還沒有,今早醒來就多了一封,信封漆黑如墨,封口處印著一朵盛開的黑蓮。
能在定遠侯府的層層護衛中悄無聲息地潛入她的房間留下這封信然後全身而退,來人的輕功至少是化勁巔峰。
冥王在告訴她——暗閣想動你,隨時可以。
信上只有一行字:「蒼梧山舊地,臘月十五,見最後一面。來與不來,你定。」
字跡蒼勁有力,是冥王親筆。
沒有威脅,沒有利誘,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蘇九歌將信放在桌上,看著那個黑蓮印記看了很久。
老酒鬼坐在她對面,手裡握著酒葫蘆沒有喝。
臉色凝重,嘴唇緊抿,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蘇九歌從未見過的表情——是一種與故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一直在等你。」
老酒鬼開口了,聲音沙啞,
「從離開暗閣的那天起,他就在等你。不是等你去殺他,是等你長到足夠強。」
蒼梧山的舊事從老酒鬼口中緩緩流出——他和冥王師出同門,師父是老暗閣閣主,武功深不可測。
冥王是師弟,天賦不如老酒鬼,但心思深沉,城府極深。
師父臨終前將暗閣傳給了大弟子殷無極,將黑蓮令交到了他手中。
冥王不服,聯合閣中長老發動叛亂。
那一夜,暗閣總壇血流成河。
老酒鬼殺出一條血路,帶走了黑蓮令,隱姓埋名三十年。
冥王追了他三十年,恨了他三十年,也等了三十年。
等他回去,等他認輸,等他交出黑蓮令。如今冥王等不起了——他老了,比老酒鬼還老,武功再高也擋不住歲月侵蝕。
在死之前,他必須要一個了斷。
蘇九歌聽完了老酒鬼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他約我去蒼梧山。」
老酒鬼點了點頭。
「不是陷阱。他不屑用這種手段。」
蘇九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
「我答應過他,會回去取他的命。現在是時候了。」
老酒鬼沒有說話,擰開酒葫蘆灌了一口。
臘月十五,蒼梧山。
大雪封山,山路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連獵戶都不再進山。
蘇九歌一個人來的,沒有帶任何人。
這是她和冥王之間的事,從她踏入暗閣的那天起就註定了要有一個了斷。
暗閣總壇在蒼梧山深處,黑石砌成的建築群蟄伏在漫天飛雪中。
她第一次來這裡時才七歲,是鬼手牽著她走進那扇門的。九年了,她從這裡走出去的時候以為再也不會回來。
冥王在主殿等她。
還是那間陳設簡單到近乎寒酸的屋子,長案、椅子、牆上那幅枯澀的山水中堂。
他坐在長案後面,穿著那件灰色道袍,頭髮花白稀疏,臉上布滿老年斑,身體瘦得像一具骨架,看起來比三年前更加蒼老。但他的眼睛——那雙半閉著的眼睛,在蘇九歌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睜開了。
裡面沒有殺意也沒有敵意,沒有任何她預料中的東西。
「坐。」冥王的聲音蒼老而緩慢。
蘇九歌沒有坐。
她站在長案對面,手搭在刀柄上。
冥王道:「你帶著黑蓮令。」
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九歌從懷中取出那個木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冥王看著那個木盒,看了很久,伸出手想要打開,手指剛觸到盒蓋又縮了回去。
他沒有打開。
「你知道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嗎?」
蘇九歌道:「黑蓮令,暗閣閣主的信物。」
冥王問道:「知道為什麼叫黑蓮嗎?」
蘇九歌答道:「暗閣的標記。」
冥王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光。
「黑蓮,出淤泥而不染。暗閣最早的信條是這樣——身處黑暗,心向光明。你師父沒告訴你這些?」
蘇九歌搖頭,冥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他那張枯槁的臉上顯得很突兀,卻也真實的像個活人。
「三十年了。他恨了我三十年,我恨了他三十年。到頭來他要等的人是你,我要等的人也是你。」
冥王咳嗽了幾聲,捂著嘴的帕子上很快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跟老酒鬼咳出來的一模一樣。
蘇九歌看著那片血跡,沒有說話。
冥王將帕子折好塞進袖中。
「報應。我殺了師父,奪了閣主之位。到頭來我也活不過他。」
殿內沉默了很久。雪落在殿頂上的聲音悶響,像遠方戰場的鼓聲,沉悶而悠長。
風從破損的窗紙中鑽進來吹得那幅山水中堂微微晃動。
冥王忽然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蘇九歌終於看到了他真正的實力——抱丹境巔峰。
氣勢像一座山一樣朝她壓過來,比陳北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甚至不需要出手,光靠境界的碾壓就能讓化勁後期的武者失去戰鬥能力。
蘇九歌的手握緊了刀柄,膝蓋微微彎曲,但沒有後退。
冥王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你比我想像的強,黑蓮令交給你,暗閣也交給你。不是現在的暗閣,是真正的暗閣。」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跟蘇九歌那塊一模一樣的黑蓮令,但花紋更加古樸。
「我手裡這塊,是師父傳下來的。你師父帶走的那塊,是假的。」
蘇九歌的瞳孔猛地一縮。
「假的黑蓮令,我故意讓你師父帶走的。真的,我一直留著。這三十年他以為他拿走了暗閣的正統,我追殺他是因為他偷了閣中至寶。所有人都這麼以為。沒有人知道,黑蓮令有真假兩塊。假的是餌,真的是根。」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利用了我師父三十年。」
冥王的聲音平靜下來:
「我利用了他三十年,也保護了他三十年。暗閣追殺他三十年的令是我下的,但我從沒派出過金牌以上的殺手。派出去的都是銀牌,我能控制結果的銀牌。如果我想殺他,三十年前他就死了。不是因為我殺不了他,是我不能殺他。他是師父選的人,就算背叛了暗閣,也不能死在我手上。」
冥王將自己的黑蓮令和桌上的假令並排放在一起,兩塊令牌一模一樣,連背面的封印符文都毫無差別。
「我快死了。」
冥王的聲音很低,
「暗閣需要一個新閣主,一個有武功、有膽識、有擔當、不會被任何人當刀使的人。你是最好的人選,也是唯一的人選。」
他頓了頓,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也是暗閣最後的機會。」
蘇九歌低頭看著桌上那兩塊黑蓮令。
一塊她帶了八年,一塊冥王藏了三十年。一真一假,本該是一體的。
「我不當閣主,不喜歡管人,也不喜歡被人管。」
冥王看著她:「不當閣主,做暗閣的魂。閣主管事,你管閣主。暗閣走偏了,你把它拉回來。暗閣髒了,你把它洗乾淨。」
蘇九歌抬起頭看著冥王的眼睛。那雙像是永遠睡不醒的眼睛裡沒有了算計,沒有了利用,只有一種在一個梟雄身上本不該存在的東西——懇求。
「我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我。」冥王緩緩搖頭。
「我等了一輩子的人,等不到了。你是他等的人,足夠了。」
冥王不再說話了,閉上了眼睛。
他太老了,說了太多話,耗盡了僅剩的力氣。
蘇九歌站在長案前看著對面那個枯槁的老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伸出手,將那兩塊黑蓮令都收入了懷中。
五樣了——木盒、金牌、玉佩、鐵牌,還有這兩塊令牌,越來越多,越來越擠,越來越沉。
她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追殺我師父的事,我不會原諒你。但他還活著,我會讓他活著看著我把暗閣變成該有的樣子。你欠他的,由我來還。」
身後沒有回應。只有風穿過破損窗紙的嗚咽聲。
蘇九歌推開門走了出去。
殿外,雪已經停了,蒼梧山銀裝素裹。
她站在殿前的台階上看著山間的雲海,看著雲海中若隱若現的遠峰,看著她曾經住過八年的石屋方向。
從今天起她又多了一樣東西——暗閣。不是殺手組織暗閣,是一個需要被重建、被帶回正途、叫做「暗閣」的責任。
她不喜歡這個責任,太重了,她只有十六歲,她只想殺人賺錢吃桂花糕。
但她接下了,因為老酒鬼等了一輩子,冥王等了一輩子,這個天下也該等到了。
蘇九歌朝山下走去,不再回頭。
身後,蒼梧山的雲海翻湧著將暗閣總壇吞沒。風雪會掩埋一切,也會孕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