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九夜梟歌> 第25章 蘇婉兒的自白

第25章 蘇婉兒的自白

2026-07-29 13:47:17 作者: 孔夫子唱戲
  蘇婉兒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

  她躺在西跨院的床上,帳幔低垂,錦被嚴嚴實實地裹到下巴,可她還是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像是有人把她的骨髓抽空了,灌進了冰水。

  她瞪著眼睛看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那些蓮花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外面傳來腳步聲。

  是好幾個人的,急促而沉重,從遊廊上經過,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以為要到她門口了,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後腳步聲又遠了,漸漸消失在院牆的另一邊。

  蘇婉兒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中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

  她伸手去夠床頭的茶杯,手指抖得太厲害,茶杯在指尖轉了兩圈,滑落了,水灑了一地,茶杯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下,撞在桌腿上,停住了。

  她看著那隻茶杯,看著地上那攤水,忽然覺得那攤水的形狀像極了一個人在跪著磕頭。

  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三天了,府里翻天覆地。

  門房的老劉頭被關起來了,廚房的趙大娘被押走了,針線房的吳娘子被趕出了府,庫房的孫帳房被送去了京兆府,春蘭被關進了柴房。

  一撥又一撥的人被叫去正堂,一撥又一撥的人跪在庭院裡,哭喊聲、求饒聲、磕頭聲,隔著好幾重院子都能聽見。

  侯爺發了雷霆之怒,侯府的天塌了半邊。

  蘇婉兒知道發生了什麼。

  從蘇九歌第一次踏進侯府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那個黑衣黑刀、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姑娘,那個有著夫人年輕時的眉眼、卻比任何人都冷酷無情的人,才是真正的蘇九歌。

  而她蘇婉兒——不過是從鄉下接來的、頂替了死去嫡女身份的贗品。

  她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將窗子推開一條縫。

  院中很安靜,丫鬟們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連灑掃的婆子都不見了蹤影。


  石榴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輕輕搖晃,像一雙雙枯瘦的手在朝她招手。蘇婉兒打了個寒顫,將窗子關上了。

  她走回床邊坐下,伸手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樣東西——一塊帕子。

  帕子是沈氏去年送給她的,藕荷色的底,角上繡著一朵蘭花,針腳細密,是沈氏親手繡的。蘇婉兒將帕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她想起了那個春天。

  那年她五歲,住在并州鄉下的一個破院子裡,跟祖母相依為命。

  祖母是周家的遠親,死了丈夫、兒子,只有一個孫女——就是她。

  日子過得苦,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肉,冬天沒有棉衣穿,祖母把所有的破衣裳都套在她身上,自己裹著一床爛棉絮,縮在灶台旁邊烤火。

  然後周家的人來了。

  一個穿著綢緞的女人帶著兩個丫鬟,坐著馬車,停在她家門口。

  那個女人蹲下來,捏著她的臉左看右看,跟祖母說:「這孩子長得倒是周正,帶去侯府,夫人一定能看上。」

  祖母不願意。

  那個女人就把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十兩,沉甸甸的,白花花的,祖母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拿去養老,這孩子以後就是侯府的姑娘了,吃香的喝辣的,比跟著你享福。」祖母看著那錠銀子,又看著她,眼淚掉了下來,但還是點了頭。

  蘇婉兒不怪祖母。

  五歲的她也不懂什麼叫「侯府」,什麼叫「養女」,只知道那個女人給她換了新衣裳、洗了臉、梳了頭、插了珠花,然後帶她走進了一扇很大很大的門。

  門上有銅環,銅環上雕著她不認識的紋路。

  門裡面,站著一個穿著藕荷色褙子的女人,眼睛哭得紅腫,左眼的目光有些渙散,但看向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忽然就有了光。

  「從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兒。」沈氏說,

  「她叫蘇婉兒。」

  蘇婉兒到現在都記得沈氏抱起她時的感覺。

  那雙手溫暖而柔軟,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像是摟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她從五歲起就沒有被任何人這樣抱過,祖母老了,抱不動她了。

  在沈氏的懷裡,她覺得自己是安全的,是被需要,被愛的。

  那種感覺,她貪戀了十年。

  可她知道,這份感覺是偷來的。

  五歲的時候不知道,七歲的時候隱約知道了一些,十歲的時候周姨娘親口告訴了她——

  「你不是夫人的親生女兒,你只是從鄉下接來的。你親祖母拿了周家的銀子,把你賣給了侯府。你要聽話,要孝順夫人,要把夫人當成親娘。你要不聽話,我就把你送回那個破院子去。」

  從那以後,蘇婉兒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也不敢對夫人有任何一絲不敬。

  可她對沈氏的孝順不是裝出來的,她是真的愛沈氏,愛這個給了她溫暖和庇護的女人。

  但她對周姨娘的恐懼也是真的,那種讓她夜不能寐、像一條蛇蜷在她心裡的恐懼。

  她怕周姨娘。

  她也怕蘇九歌。

  怕蘇九歌什麼呢?她說不清楚。

  蘇九歌沒有打過她,沒有罵過她,甚至沒有正眼看過她。

  上次在正堂,蘇九歌只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很短,短到正堂里的其他人幾乎沒有注意到。

  但那一眼裡的東西,蘇婉兒讀懂了。

  不是憤怒仇恨,甚至不是敵意。

  只是噁心。

  像看到一隻蟑螂爬在飯碗裡,像聞到一具腐爛了很久的屍體,像踩到了一攤黏糊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污漬。

  不加任何修飾的噁心。

  蘇婉兒在那一眼裡看到了自己——

  在蘇九歌眼中,她不是一個「頂替了她身份的人」,不是一個「無辜的被利用者」,不是任何值得同情或憐憫的存在。

  她只是一隻蟑螂。

  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多餘的東西。

  這種感覺比任何打罵都更讓她恐懼。

  蘇婉兒坐在床邊,攥著帕子,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藕荷色的帕子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

  侯爺沒有發話要趕她走,夫人也沒有說不認她了,但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該有的尊敬和殷勤,而是一種讓她無處遁形的探究,像是在說——

  「原來你是假的。」

  甚至連她院子裡的丫鬟,態度都微妙地不同了。

  以前端茶倒水是心甘情願的,現在變成了完成任務,臉上還掛著,但眼睛裡沒有了。

  以前所擁有的一切現在都變了 。

  蘇婉兒想走,可她不敢走。

  她怕。

  怕離開侯府之後無處可去。

  祖母已經死了,并州的破院子早就塌了,周家的人不可能收留她——她現在對周家來說,是一顆沒有用了的棋子,扔了也就扔了。

  她想留,可她也不敢留。

  她怕蘇九歌。

  怕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再落在她身上,哪怕只是一眼,也是剜心之痛。

  蘇婉兒將帕子捂在臉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院子裡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慢慢的走進來的。

  蘇婉兒猛地抬起頭,將帕子塞進枕頭下面,飛快地擦了臉上的淚,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一個人推門進來了。

  不是蘇九歌。

  是沈氏。

  蘇婉兒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扶住了門框,勉強站穩,聲音在發抖,細若蚊蠅:

  「母親……」

  沈氏站在門口,看著她。

  沈氏的臉色很不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她的左眼比右眼更加渙散——這三天她不知道哭了多少次,那隻本就半瞎的眼睛恐怕更看不見了。

  蘇婉兒看著沈氏的臉色,心揪成了一團。

  她不知道沈氏是來趕她走的,還是來罵她的,或是來看她笑話的。

  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站在那裡,等著沈氏開口。

  沈氏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婉兒以為時間都凝固了。

  「婉兒。」

  沈氏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比蘇婉兒想像的要溫柔——

  「你收拾一下,搬到我隔壁的廂房去住。」

  蘇婉兒愣住了。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我不放心。」

  沈氏說,「搬過去,離我近一點,有什麼事也好照應。」

  蘇婉兒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這一次她怎麼也忍不住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冰冷的磚地上,疼得她渾身一顫,但她顧不上疼,只是跪在那裡,哭著,渾身發抖。

  「母親……對不起……婉兒知道不是您的親生女兒……婉兒是假的……婉兒從七歲就知道自己是假的了……可是婉兒……婉兒不敢說……婉兒怕說了您就不要婉兒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囫圇,斷斷續續的,像一塊碎了的布,怎麼也拼不完整。

  沈氏蹲下來,伸出手,將蘇婉兒攬進了懷裡。

  蘇婉兒哭得更凶了,整個人埋在沈氏懷裡,像五歲那年被沈氏第一次抱住時一樣,緊緊地貼著,不肯鬆開。

  沈氏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

  沈氏的聲音輕輕飄進蘇婉兒的耳朵里,「我從第一天就知道。」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氏,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來的那天,五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上戴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的野花,臉上還有泥巴印子。」

  沈氏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知道你不是我生的。我生的孩子,就算活著,也不會是從鄉下接來的,也不會是周姨娘的遠房親戚,不會是一個五歲就會看人臉色的孩子。」

  「那……那您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一個孩子。」沈氏說,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滑落,沿著她憔悴的臉頰往下淌,

  「我的女兒死了,我哭瞎了半隻眼睛,我的天塌了。我需要一個孩子來讓我活下去。你來了,你叫了我一聲母親,你讓我抱你,你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桂花味,從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兒。」

  蘇婉兒看著沈氏,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嫌棄,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忍。只有愛。

  「你不是假的。」沈氏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

  「你是我的女兒。我養了你十年,你叫了我十年的母親,這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你是婉兒,不是九歌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我的女兒。」

  蘇婉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哭著,哭著,把十年來所有的恐懼、委屈、不安、惶恐,全都哭了出來。

  沈氏抱著她,也哭著,兩個女人在西跨院的廂房裡抱頭痛哭,哭了很久很久。

  蘇九歌站在院門外,靠著牆,抱著胳膊,聽著那哭聲,一動不動。

  她來這裡本來是要找蘇婉兒的——不是為了為難她,是有一句話想跟她說。

  但聽到沈氏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進去。

  她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著屋裡那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沈氏溫柔的安撫聲,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她轉身離開了,沒有打擾她們。

  她走在侯府的遊廊上,腳步不快不慢,深灰色的短褐在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的直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與腰間那塊白玉玉佩偶爾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那種感覺。

  不是嫉妒——她不嫉妒蘇婉兒,她對沈氏沒有任何占有欲。

  不是羨慕——她不羨慕任何人,她連自己都不羨慕。

  不是心酸——她早已不會為自己的身世心酸了。

  是什麼?她說不上來。

  只是聽著沈氏說「你是我的女兒」那幾個字的時候,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風雪夜裡老酒鬼把她揣進懷裡的溫度,廢宅區里老酒鬼把唯一一個窩窩頭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塞進她手裡的畫面,老酒鬼臨死前看著她的那個眼神,渾濁渙散但始終看著她的眼神。

  沈氏是蘇婉兒的母親,不是她的。

  老酒鬼是她的——不,老酒鬼也不是她的父親。

  老酒鬼只是一個撿了她的老乞丐,教了她武功,給了她名字,然後用命給她換來了活下去的機會。

  她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家。

  她有老酒鬼,但老酒鬼死了。

  她有刀,刀不會說話,不會抱她,不會說「你是我的女兒」。

  蘇九歌摸了摸腰間的玉佩。

  白玉溫潤,是沈氏給她的。

  她不知道該對這份溫潤做什麼反應。

  她沒有學過怎麼做一個女兒,就像她沒有學過怎麼做一個正常人。

  她只學過怎麼殺人,怎麼活下去,怎麼在黑暗中行走。

  蘇九歌加快腳步,走出了侯府。

  府門外,天色陰沉,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蘇九歌站在侯府的台階上,抬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寒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吹得她束起的頭髮有幾縷散落下來,在風中飄動。

  來了。

  她感覺到了。

  是感覺到了一種冰冷尖銳、像針尖一樣抵在她後頸上的感覺。

  殺氣。

  不是一個人,至少有三個人。

  都藏在侯府對面的巷子裡,藏在房屋的陰影中,藏在屋頂的屋脊後面。

  他們的氣息很強,比她在暗閣遇到過的任何一個對手都強。

  血堂的金牌殺手,化勁後期。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方向,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蘇九歌沒有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任寒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她不怕他們。

  不是因為打得過,是因為殺手的本能告訴她——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侯府門口是大街,街上有行人,有商販,有孩子。

  一旦動手,她能在三招之內壓制住一個化勁後期的殺手,但另外兩個呢?

  他們會往哪裡跑?會在打鬥中闖進侯府嗎?會拿街上的人當人質嗎?會對侯府里的人下手嗎?

  蘇九歌不在乎街上那些行人。

  但她不能把侯府卷進來。

  不是因為她愛侯府里的人,是因為侯府是她的籌碼,是她對抗周家的本錢,是她在這世上為數不多——也許是唯一的根基。

  她不能讓血堂的人毀了它。

  她轉身,沒有回侯府,而是朝崇仁坊外面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像一個普通的路人。

  但她走過的路線不是直的——她拐進了一條窄巷,又穿過了一個菜市場,又從一座石橋上走過去,七拐八拐,專門挑人多的地方走,不給那三個人動手的機會。

  三個人跟著她。

  她能感覺到他們的氣息,始終保持著大約三十丈的距離,不遠不近,像三隻跟蹤獵物的狼,不急於撲殺,只是在等獵物走到一個合適的地方。

  蘇九歌走過了大半個洛京城,從東市走到西市,從西市走到南門。

  出南門的時候,天快黑了,城門快要關了,幾個士兵正在催促行人快走。

  蘇九歌出了城。

  她走在官道上,往南走了大約一里地,然後拐進了一條小路。

  小路通向一片樹林,樹林後面是一座荒山。

  那三個人跟了進來。

  蘇九歌在樹林中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那三個從陰影中走出來的影子。

  三個人。

  兩男一女。

  男的一個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手中提著一把比尋常刀劍長出一半的斬馬刀,刀身寬厚,刀鋒上隱約有暗紅色的紋路——那是血刀。

  另一個人瘦小枯乾,像一根竹竿,手中沒有武器,但十個指甲被削尖了,塗著烏黑的顏色——那是毒蠍。

  女的看不出年齡,身段妖嬈,臉上蒙著黑紗,手中什麼都沒有,但她走路的姿態不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鬼影。

  血堂的三位金牌殺手,齊了。

  血刀上下打量了蘇九歌一遍,咧嘴笑了。他的牙齒參差不齊,黃黑相間,笑起來像一隻齜牙的野狗。

  「你就是夜梟?」他的聲音粗獷而沙啞,

  「比我想像的小。一個小丫頭,值十萬兩,這買賣划算。」

  毒蠍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從蘇九歌的臉看到她的脖子,從脖子看到她的手腕,像是在尋找一枚下針的地方。

  鬼影也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像一截沒有生命的木樁,連呼吸都幾乎聽不到。

  蘇九歌看著他們,手搭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刀。

  「這裡是官道附近。」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離洛京城不到十里。城防軍半個時辰巡邏一次,上一次巡邏過去不到一刻鐘。你們在這裡動手,最快也要一盞茶的工夫才能解決我。那時候城防軍已經來了。你們是金牌殺手,應該知道,和朝廷的正規軍正面衝突,意味著什麼。」

  血刀的笑容僵了一瞬。

  毒蠍的眼睛停了一下。

  鬼影的呼吸變重了一分。

  蘇九歌知道,她說的這些話不會讓他們放棄。

  金牌殺手不是被幾句話就能嚇退的人。但可以讓他們猶豫。

  只需要一瞬間的猶豫,她就能找到破綻,在他們三個人聯手的夾擊中找到一條生路。

  「換個地方。」蘇九歌說,

  「明天午時,洛京城外三十里的鷹愁澗。我一個人來。你們三個都來。公平對決,生死不論。贏了,你們拿十萬兩。輸了,把命留下。」

  三個人面面相覷。

  血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鬼影先開了口。她的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塊被砂紙打磨過的鐵——

  「好。」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樹林的陰影中。毒蠍跟在她身後。

  血刀看了一眼蘇九歌,咧嘴笑了笑,將斬馬刀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樹林裡恢復了寂靜。

  蘇九歌靠在樹幹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不是害怕,她在暗閣八年,不知道害怕是什麼感覺了。

  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清楚,剛才那三個人同時釋放的殺氣,讓她化勁中期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應激反應。

  冷汗,心跳加速,肌肉緊繃。

  這些都是身體在告訴她——你打不過他們三個人聯手。

  至少現在打不過。

  蘇九歌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睜開眼,朝著洛京城的方向走去。

  明天午時,鷹愁澗。

  一場惡戰。

  她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血堂派來殺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不是因為十萬兩白銀的懸賞,是因為他們敢來。

  夜梟的刀,從來不挑食。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