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許元嘉一副不爽到恨不得當場殺人的樣子,石露玉簡直越看越痛快,心情大好。
從前無論發生什麼,永遠都是許元嘉高高在上,掌握一切。
他喜歡看她慌,看她惱羞成怒,看她被逼得無路可退以後氣紅眼睛。
現在終於輪到他了。
石露玉唇邊笑意越來越深,腳步輕快地走進電競房。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她隨手按亮桌邊一盞氛圍燈,拉開電競椅坐進去,將手機橫放在桌面,視頻依舊播放著。
隨後按下主機開關,機箱內部漸次亮起流動的光。
顯示器仍是一片漆黑。
等待電腦啟動的十幾秒里,石露玉向後靠進椅背,目光卻仍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視頻里的頌坦還在說話,她沒有認真聽。
視線只是無意識停在女人那張漂亮的臉上。
看著看著,唇邊原本暢快的笑意忽然停頓了一下。
頌坦。這個名字,她當然不會忘。
甚至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那一晚,直到現在,石露玉都還記得。
那時候她跟許元嘉鬧了矛盾。
不。準確而言,是跟「徐嘉」。
那時的她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喜歡上的那個人,從姓名到身份,從家庭到過往,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她只想去緬甸找爸爸媽媽。結果人還沒能離開泰邁,就在機場被許清杳扣了下來。
許清杳,許元嘉的三姐。
石露玉至今都記得那個女人當時的樣子,漂亮,精緻,說話永遠不急不慢,卻有種跟許元嘉如出一轍的強勢。
然後,她被帶去了那座山莊,人被扣住,證件也被扣住。
也是在那裡,她第一次見到了頌坦。
許清杳幾乎沒有掩飾自己的目的。宴會是她專門安排的,人也是她故意叫來的。
包括許元嘉與頌坦坐在哪裡、見面、說話,大概都在她的安排之內。
她就是要讓石露玉親眼看著,讓她看清自己和許元嘉之間,究竟隔著怎樣遙不可及的距離。
也是那一晚,石露玉才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在泰邁也有一個一起長大的青梅。
想到這裡,她忽然自嘲地彎了彎唇。
不對,不是「也」。哪裡來的也?
他根本就不是徐嘉。
所謂幼時竹馬,從頭到尾都只是她認錯了人。是許元嘉發現以後,將錯就錯,順勢騙了她。
所以頌坦才是,許元嘉在泰邁名副其實的、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
唯一的,真正意義上的,小青梅。
「……」石露玉臉上的笑意莫名淡了些。
她重新看向手機。
畫面里的女人眉眼溫柔漂亮,與許元嘉說話的時候,那種熟稔感根本不需要刻意表現。
因為認識很多年,因為擁有共同的過去。
因為她認識真正的許元嘉。
並非那個為了騙她而偽裝出來的溫柔學長。
而是黑暗本質上的許元嘉。
那時候,石露玉其實很難形容自己究竟是什麼感覺。
她只記得那晚的宴會很熱鬧。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所有人都屬於那個世界。
只有她格格不入。
許元嘉明明知道她在那裡,也明明知道她在看。
可他還是跟頌坦以及身邊那些人坐在一起,他們談笑風生,他永遠從容自若。
石露玉甚至已經記不清他們究竟聊了些什麼。
只記得自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笑,看著那些人圍繞在他身邊,看著頌坦能夠那麼自然地叫他的名字。
那一刻,她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原來許元嘉的世界那麼大。
大到她過去認識的那個「徐嘉」,不過只是其中極其微小的一部分。
他放任她看著,放任她自卑,放任她狼狽。
也放任她在那場盛大華麗的宴會裡,一個人把曾經那些喜歡、信任以及自以為是的甜蜜,一點一點重新懷疑了個遍。
直到,心碎。
「嗡——」電腦啟動完成。
屏幕驟然亮起,冷白的光迎面落下來,將石露玉的臉映得格外清晰。
女孩靠在寬大的電競椅里,眼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浮起一層很淺的紅。
偏偏唇角仍舊上揚著。
漂亮得有些矛盾。
像她此刻矛盾複雜的一顆心。
原來成功報復許元嘉的感覺,是即難過。
又無比痛快。
胸腔深處像壓著一團遲到了很久的酸澀,可與此同時,又有另一種報復成功般的暢快沿著血液一點點漫上來。
原來還記得,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真正重新看到頌坦的時候,石露玉才發現,有些當時咽下去的委屈根本沒有消失。
只是後來發生了太多事,一件壓著一件。
於是連那場宴會上小小的一次心碎,都顯得不值一提。
石露玉安靜幾秒。
忽然覺得——
不夠,太不夠了。
這才哪到哪。
這種報復對許元嘉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太便宜他了。
她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淺棕色眼珠轉了轉。
下一秒,石露玉坐直身體,抄起桌上的手機。
點開聊天軟體,置頂聊天框仍舊安靜躺在那裡。
她盯著那個熟悉的頭像看了兩秒,幾乎沒怎麼猶豫,指尖已經飛快落上屏幕。
打字,發送。
【見到了嗎,你的小青梅。】
消息成功送達。
石露玉看了一眼,很快又打下一行。
【祝你們,約會愉快。】
兩條消息一上一下躺在聊天框裡,看著就舒心。
石露玉盯了幾秒,終於覺得胸口那股莫名其妙堵了許久的氣順下去不少。
她把手機往桌面上一扣,舒服了點。
電競房旁邊有一台專門放飲料的小冰箱。石露玉起身走過去,拉開櫃門。
冷氣瞬間漫出來。裡面整整齊齊放著果汁、蘇打水和幾瓶她最近喜歡喝的氣泡水。
她隨手拿了一瓶冰鎮的。
轉身往回走時,桌面上的手機正好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監控視頻還在繼續播放。
石露玉順勢看過去,畫面里,許元嘉顯然已經看到了她剛才發出去的那兩句話。
男人低著頭,手機握在手裡。整整幾秒沒有任何動作。
石露玉停在桌邊。她看見許元嘉緩慢抬起舌尖,抵了抵腮側。
那是他心情極差的時候才會有的習慣。
緊接著,男人竟然笑了。
不像平時那種散漫慵懶的笑,明顯是氣笑的。
他眉骨微微壓著,半張臉落在月洞門投下的陰影里,薄唇扯起極淺的弧度。
很快,監控收音里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石露玉。」停頓兩秒,「你真是好樣的。」
「……」石露玉眉梢一挑。
威脅誰呢?
她看著許元嘉那張陰沉得嚇人的臉,心情反而奇異地更好了。
石露玉把氣泡水放在桌邊,重新坐進椅子裡,撈過掛在旁邊的罩頭耳機。
戴好,外界的聲音頓時被隔絕大半。
石露玉很難不想起,今天下午辦公室里那個女人不緊不慢教她的那些話,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許明嫻這招真夠陰的,不虧是親姑姑啊。」
以前她總想著怎麼跑,怎麼反抗,怎麼掙脫。
可每次到最後,真正興奮的人好像永遠都是許元嘉。
她越跑,他追得越起勁。
她越惱火,他越喜歡逗她。
最後氣得半死的只有自己。
憑什麼?
現在她不跑了,她倒要看看。如果從今天開始,她也學著許元嘉的樣子,一點一點牽著他的情緒走。
讓他也嘗嘗明知道對方在故意招惹,卻偏偏拿對方沒有辦法的滋味。
到底最後誰先受不了。
「嗤——」
石露玉拉開氣泡水,細密氣泡迅速湧上瓶口,冰涼水汽沾濕她的指腹。
她仰頭喝了一口,清爽的果香混著刺激氣泡在舌尖炸開,冰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放下瓶子,打開遊戲,熟悉的登錄音樂響起。
石露玉握住滑鼠,點進界面。
電腦冷白光影映進她剔亮的淺棕眼眸,方才那點泛紅已經慢慢淡去,只剩一種終於扳回一局後的狡黠與躍躍欲試。
她忽然發現,原來不逃以後,還有另一種玩法,而且好像比單純逃跑有意思得多。
石露玉輕輕晃了晃手裡的氣泡水,瓶身被捏緊,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她盯著遊戲加載界面,唇邊笑意越來越明顯。
「許元嘉。」女孩懶洋洋念出他的名字。
隨後微微偏頭,餘光瞥了一眼手機監控里那個男人。
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跟你,我們還有的玩呢。」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