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收到視頻的時候，人剛從車上下來。
臨海別墅外夜色正濃。
沿海公路遠處仍有零星車燈穿行，海風裹著濕潤咸腥的氣息撲過來，將她散落在肩後的長髮吹得輕輕揚起。
司機替她關上車門。
石露玉頭也沒抬。她一邊沿著庭院往裡走，一邊將手機橫過來，點開了中餐廳經理剛剛發來的那段監控錄像。
GOOGLE搜索TWKAN
不得不說，錢花得很值。
高清藍光畫質，連角度都挑得堪稱完美。
鏡頭正對著包廂入口，將月洞門、臨水長窗以及中央那張長桌全部納入畫面。
時間顯示在七點零三分。
視頻中，許元嘉出現了。
石露玉腳步微微放慢。
男人顯然為今晚這場所謂的約會精心收拾過。
一身黑色西裝剪裁利落，裡面搭著高領薄衫，三七背頭梳得濃黑整齊，將深刻鋒利的眉骨完全露出來。
長腿被西褲包裹得筆直修長，從月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光鮮璀璨，明耀矜貴。
最惹眼的還是他懷裡那一大捧百合。
石露玉看著屏幕，嘴角已經忍不住翹起來。
這男人還知道買花了，這麼隆重呢。嘖。
視頻繼續播放。
就在許元嘉走進包廂的同時，原本坐在桌邊的頌坦也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頌坦明顯怔了一下。
顯然，她也完全沒有料到今晚所謂的邀約對象真的是許元嘉。
然而那份意外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
緊接著，女人眼睛都亮了，驚喜幾乎毫無遮掩地從眉梢眼角流露出來。
「阿元？」頌坦立刻站起身，「你真的來啦？」
與此同時，監控畫面里的許元嘉卻停在了原地。
石露玉忍不住把視頻往回拖了兩秒，重新播放。
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細，男人走進包廂時，唇邊原本分明還噙著笑。
散漫，懶洋洋的。甚至能夠看出心情相當不錯。
然而在見到頌坦的瞬間，男人眼神微怔，顯然也是未曾料到。
隨即嘴角笑意明顯僵滯，眼底散漫懶意隨之凍結。
意外很明顯。
緊接著，那雙漆黑眼眸里原本浮動著的散漫，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石露玉：「……」
她忽然覺得後頸有點涼。
視頻里的頌坦卻毫無察覺。
女人視線下滑，很快落到了許元嘉懷裡那束盛放的百合花上。一大片雪白花瓣簇擁在一起，包裝精緻，漂亮得實在很容易令人產生某種誤會。
頌坦眼裡的驚喜更加明顯。
她微微垂下長睫，再抬起來時，臉上已經浮起幾分難掩的羞赧。
「阿元。」她看著那束花，唇角幾乎壓都壓不住。
「今天這一切……」
頌坦頓了一下，聲音都不自覺柔下來，「都是你給我的驚喜嗎？」
許元嘉沒說話，監控沒有辦法將他眼底的每一分情緒都捕捉清楚。
可那張臉上的神情已經足夠明顯。
他緩慢掀起薄銳眼皮，眉骨微壓，黑沉沉的視線落在頌坦身上，深得看不見底。
剛才那個抱著花進來的光鮮貴公子，頃刻間便冷漠了下去。
幾秒後，他開口就是：
「露露約你來的？」
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直接切中要害。
石露玉看著屏幕，嘴角那點幸災樂禍的笑意稍稍一僵。
這就被他猜中了？這麼輕易？她還以為至少能騙他五分鐘。
視頻里的頌坦顯然也被問懵了。
石露玉此時已經走進別墅，玄關感應燈隨之亮起。
她仍舊低著頭看手機，腳下熟練地踩掉鞋子，彎腰換上自己的居家拖鞋。
視頻里，許元嘉的臉色越來越冷。
尤其剛才那句「露露約你來的」，隔著手機揚聲器傳出來，聲線低沉，幾乎帶著細碎的冰碴。
石露玉腳趾都不自覺蜷了一下。
她盯著許元嘉看了兩秒，男人凝視的眸色光芒幽深，邃深陰鶩，令石露玉忍不住輕輕抖了抖肩膀。
「嘖，真是嚇人。」
嘴上說著嚇人，臉上卻哪裡有半點害怕。
甚至……還有點想笑。
石露玉隨手將肩上的包摘下來，遞給迎上來的管家，「幫我拿一下，謝謝。」
「好的，石小——」管家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雙手接過包，抬頭，看清眼前的人以後，神情明顯愣住，「石小姐？」
石露玉終於從手機里分出一點注意力，「嗯？」
女管家看看她，又下意識朝她身後看了眼，沒有人。
只有司機已經轉身離開的背影。
女管家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您……怎麼回來了？」
「怎麼啦？」石露玉聲音柔軟。
管家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試探：「您不是今晚跟嘉少約會嗎？」
整個臨海別墅今天下午都知道這件事。
想不知道都難，嘉少平時對自己的外表已經足夠講究，今天卻堪稱興師動眾。
理髮師來了，造型團隊來了，服裝師推著整整幾排衣服進進出出。
連平日負責護理的人都被臨時叫了過來。
二樓衣帽間幾乎塞滿了人。
嘉少本人更是從洗澡出來開始，一路折騰到頭髮、衣服、鞋子，甚至臨出門前還重新換了一次腕錶。
所有人私底下都在猜，今晚到底是什麼重要場合？
直到管家讓人送來那束百合。
再結合嘉少一下午壓都壓不住的好心情，答案不言而喻。
跟石小姐約會。
所以現在……本應該跟嘉少一起約會的女孩，怎麼一個人跑回來了？
女管家越想越迷惑。
石露玉看了她兩秒，忽然笑起來，「約會確實是約會。」
她一邊換好鞋，直起腰，「不過——」
她故意拖了拖尾音。想到監控里許元嘉剛才那張驟然冷下去的俊臉，心情更好了。
眉眼都跟著彎起來，「是幫他和他的小青梅安排約會。」
女管家：「……」
空氣安靜了。
她瞳孔肉眼可見地震了震，她甚至罕見地失去了專業的表情管理。
石露玉看得更想笑，「怎麼了？」
「沒、沒什麼。」
女管家立刻低頭，這種事情哪裡是她敢評價的。
女管家默默把後半截想法吞回去。
完了，今晚大概得出事。
石露玉倒是一點也不在意，她拍了拍管家的肩膀，「我餓了。」
「您想吃什麼？」管家連忙問。
「椰子飯。」她想了一下，「再做點酸辣蝦吧。」
「好的。」
「別做太多。」
「明白。」
管家將她的包掛好後離開，走出去兩步，又沒忍住回頭看了石露玉一眼。
石露玉已經重新低下頭看視頻，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今晚究竟給這個家埋了一顆多大的雷。
女管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選擇閉嘴。
……
電梯一路升至三樓。
石露玉靠在轎廂內，繼續播放視頻。
畫面里，頌坦似乎終於從許元嘉剛才那句話里反應過來。
許元嘉眉心皺得更深。
頌坦又道：「我並不知道什麼露露。」
許元嘉明顯已經沒什麼耐心，男人站在月洞門邊，懷裡還抱著那束原本準備送給石露玉的百合，整個人卻已經跟剛進門時判若兩人。
下頜繃緊，眉眼沉鬱，冷聲命令道：
「說、重、點。」
三個字，每個字都是從齒間壓出來。
石露玉看著他的表情，腳步都不自覺停頓了半拍。
好像……真生氣了。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監控里，頌坦顯然也察覺到許元嘉情緒不對。
女人臉上的笑慢慢淡下來，「阿元，你怎麼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為什麼見到我，你好像很生氣？」
頌坦似乎有些委屈，明明就是許元嘉先約的自己，她滿心歡喜來赴約，結果對方見到她以後，沒有驚喜，沒有寒暄。
甚至還冷著臉。
「是一位姓石的小姐約我。」頌坦終於說到了重點。
石露玉腳步一停。
來了，她乾脆倚在三樓走廊的牆邊，認真欣賞。
頌坦繼續解釋：「她說她是你的秘書。」
「……」
視頻里，許元嘉的臉色發生了一種非常微妙的變化。
石露玉嘴角開始往上翹。
「她替你向我轉達邀約。」頌坦看著他，
「她說，你今晚想在這裡見到我。」
安靜。
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
許元嘉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隨後，男人漸漸咬緊了牙肌，側臉輪廓因為這個動作愈發鋒利。
抱著百合花束的手也緩緩收緊，修削指骨壓進包裝紙，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
他低下眼，似乎是在消化剛剛聽到的那句話。
幾秒後，才重新抬起來。
「我的。」停頓，「秘書？」
許元嘉氣得直接笑了出來，只是那笑怎麼看都讓人後背發涼。
他舌尖頂了頂腮側，緩慢偏過頭，石露玉隔著屏幕都能看見他額角隱隱跳動的青筋。
她終於沒忍住，「噗。」也笑出了聲。
許元嘉卻聽不見。
監控里的男人只站在原地，重複了一遍頌坦剛才的話。
「我的『秘書』，替我。」最後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約、你？」